不多時，喬晚棠換了一身素凈的衣裳出來，頭髮利利落落地挽了個髻，隻簪了一根白玉簪。

　　她帶著小滿上了容嘉南的馬車，車簾放下，馬車朝容府駛去。

　　小滿趴在車窗邊看了一路的街景，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

　　喬晚棠偶爾應他幾句，容嘉南坐在對面，安安靜靜地看著這對母子，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笑意。

　　到了容府，容嘉南引著他們進了正廳。

　　容老爺子正坐在榻上喝茶，見喬晚棠帶著小滿進來，放下茶盞，笑呵呵地朝他們招了招手。

　　喬晚棠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老爺子，許久不見，您身子可好？」

　　容老爺子捋了捋鬍鬚，「好著呢！在雲峰寺住了些日子，山上的空氣好，人也清凈，比在京城裡舒坦多了。」

　　他的目光落在小滿身上，眼睛一亮，「這是小滿吧？長這麼大了！」

　　喬晚棠摸了摸小滿的頭，「小滿，快喊容祖父。」

　　小滿仰著頭看了容老爺子一眼。

　　隻見他白髮白須，面容和藹，一雙眼睛笑眯眯的，看著很是慈祥。

　　他一點也不怕生，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容祖父好！小滿給您行禮啦！」

　　小傢夥兒說著雙手抱拳，像極了大人。

　　容老爺子樂得合不攏嘴，「好好好！來，到祖父這兒來！」

　　小滿也不客氣，噔噔噔跑過去，利落地爬上了容老爺子的膝蓋，窩在他懷裡，仰著頭，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他。

　　容老爺子被他逗得直笑，摸著他的小腦袋問，「你叫什麼名字呀？」

　　「容祖父可以叫我小滿！也可以叫我謝錦晏！」

　　容老爺子捋著鬍鬚點頭，「好名字！好名字！那你爹平日裡都教了你些什麼呀？」

　　小滿一聽問起他爹爹，立刻挺起了小胸脯，像個小大人一樣認真地開講了。

　　「我爹爹教我做人要頂天立地！他說男子漢大丈夫，路見不平就要出手！」

　　「前些日子我在街上看見有人欺負人，我就衝上去把那個壞蛋絆倒了！他比我高比我胖，可我不怕他！我爹爹說了，有理走遍天下！」

　　容老爺子聽得哈哈大笑，連聲說好，「好小子，有骨氣！像你爹！」

　　小滿被他誇了，越發得意起來，窩在容老爺子懷裡，一會兒扯一扯他的鬍子，一會兒又揪一揪他的眉毛，一點也不怕生。

　　容老爺子也不惱，被他揪得直樂，「你這小子，膽子不小！連我的鬍子都敢揪！」

　　喬晚棠在一旁連忙出聲制止，「小滿！不許沒規矩！快下來！」

　　小滿正要乖乖爬下來，容老爺子卻伸手攔住了。

　　寵溺地拍了拍他的後背，「沒事沒事，我喜歡這孩子！讓他坐著！」

　　他轉頭看向喬晚棠，笑呵呵的，「這孩子性子好，膽子大，不怯場，往後必成大器！」

　　喬晚棠這才鬆了口氣，無奈地笑了笑，「老爺子您太慣著他了。」

　　容老爺子擺擺手，「小滿這孩子值得人疼。」

　　他轉頭看向容嘉南，「你說是不是？」

　　容嘉南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喬晚棠側臉。

　　看她那副無奈又寵溺的模樣，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

　　他回過神來，笑了笑，「祖父說得對。」

　　小滿在容老爺子懷裡窩了好一會兒，又揪了揪他的鬍子，又戳了戳他的臉，嘴裡還念叨著。

　　「容祖父的鬍子好白呀，像雪一樣！容祖父的眉毛也白，像棉花！」

　　容老爺子被他逗得前仰後合，拉著他的手問，「小滿，那你喜歡容祖父嗎？」

　　小滿毫不猶豫地點頭，「小滿很喜歡容祖父！容祖父比我祖父好多了！我祖父兇巴巴的，我不喜歡他！」

　　這話一出，廳裡安靜了一瞬。

　　喬晚棠連忙咳嗽了一聲，「小滿！不許亂說話！」

　　容老爺子倒是沒介意，隻是笑呵呵地摸了摸小滿的頭，「沒事沒事，孩子嘛。」

　　他看了喬晚棠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瞭然，沒有再多問。

　　隻是拉著小滿的手說，「那以後常來陪容祖父玩，好不好？」

　　小滿重重地點了點頭，「好！」

　　容老爺子又留他們娘倆吃飯。

　　晚膳擺在花廳裡，菜色不算奢華，卻樣樣精緻。

　　小滿坐在喬晚棠旁邊，自己拿著筷子吃得滿嘴油光。

　　時不時還夾一筷子菜往容老爺子碗裡送，「容祖父吃這個！這個好吃！」

　　容老爺子笑得合不攏嘴，也時不時給小滿夾菜，語氣寵溺的讓他嘗嘗這個，吃一口那個。

　　容嘉南坐在喬晚棠對面，偶爾舉杯敬她一杯酒，偶爾低頭夾菜。

　　可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往她那邊飄。

　　燭火映在她臉上，把她眉眼照得格外動人。

　　他看著小滿跟她撒嬌的樣子，看著她替小滿擦嘴角的油漬時那副溫柔的模樣，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無聲無息地漲潮。

　　他知道不該。

　　可他忍不住。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的。

　　告辭時，小滿還依依不捨地拉著容老爺子的手，「容祖父，我下次還要來！你等著我！」

　　容老爺子笑著拍了拍他的腦袋，「好！祖父等著你！」

　　喬晚棠牽著意猶未盡的小滿上了馬車。

　　容嘉南送他們到門口，站在燈籠下，望著馬車消失在巷口的夜色裡。

　　夜風把他衣擺吹得微微拂動。

　　他站在那兒，好一會兒沒有動。

　　喬晚棠。

　　晚棠。

　　棠兒。

　　這幾個名字在他舌尖上輾轉纏綿。

　　他不敢喊出聲來。

　　可每一個字，都在心裡頭滾了千百遍。

　　滾得他胸口發脹。

　　他這一生過得太順了。

　　容家雖不算頂級勛貴，可也是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

　　他從小讀書習武，沒吃過什麼苦，也沒遇過什麼過不去的坎兒。

　　十七歲起便在京城裡走動，見過的名門貴女、世家千金，數都數不過來。

　　可他從沒有對誰動過心。

　　他覺得那些女子都差不多。

　　溫順的、端莊的、知書達理的、門當戶對的。

　　可沒有一個人，能讓他心裡頭翻湧出什麼波瀾來。

　　他以為這輩子，也不會遇見讓人茶飯不思的人了。

　　可直到他遇見喬晚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