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謝遠舟換了身衣裳，出了正屋。

　　崔青禾的院子裡還亮著燈。

　　她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卷書，卻半天沒翻動一頁。

　　翠兒站在門口，時不時往外張望。

　　聽見腳步聲，翠兒的眼睛亮了，連忙回頭低聲說：「姨娘，將軍來了！」

　　崔青禾放下書，站起來，理了理衣裳，又把額前的碎發攏了攏。

　　她深吸一口氣，嘴角彎起好看的弧度。

　　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謝遠舟終於還是來了她的房裡。

　　謝遠舟推門進來。

　　崔青禾迎上去，盈盈一拜，聲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風，「將軍。」

　　謝遠舟「嗯」了一聲，在桌邊坐下，沒有看她。

　　崔青禾親自斟了茶，雙手捧著遞過來。

　　謝遠舟接過，放在桌上，沒有喝。

　　崔青禾也不急，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

　　燭光下，他的臉稜角分明，眉骨、鼻樑、嘴唇，每一處都像是刀刻出來的。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低下頭，嘴角彎著，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羞澀。

　　翠兒端了湯進來，放在桌上，蓋子一掀，香氣四溢。

　　崔青禾柔聲道：「將軍公務繁忙，青禾幫不上什麼忙，隻能替將軍燉了些湯。將軍嘗嘗？」

　　謝遠舟看了一眼那盅湯，沒有動，「不必了。說正事吧。」

　　崔青禾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連場面話都懶得說。

　　難道謝遠舟不明白，今晚到她房裡來意味著什麼？

　　她低下頭，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面上卻還是那副溫婉的模樣，「將軍想說什麼？」

　　謝遠舟看著她，目光平靜，「我知道你是明王的人。」

　　崔青禾的臉色變了一下，隻是一瞬，便恢復了，「將軍，我……」

　　謝遠舟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你來謝府是為了什麼，本王知道。本王之所以沒有動你，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可你若以為本王什麼都不知道，那就大錯特錯了。」

　　崔青禾坐在那裡，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

　　她知道他知道，可從別人嘴裡聽說是一回事，被他當面戳穿是另一回事。

　　她覺得自己像個跳樑小醜，費盡心思表演，台下的觀眾卻早已看穿了一切。

　　可她不能認，也不能退。

　　她的屋裡點了迷情香，無色無味，等他待得夠久，自然會起效。

　　那杯茶裡，她也加了東西，隻要他喝下去，今晚的事就成了。

　　她擡起頭，眼眶微紅，聲音帶著幾分委屈，「將軍，我是明王的人，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從我嫁進謝府的那天起，我就是謝府的人。」

　　「我心悅與你，從第一次見面我就心悅與你！」

　　謝遠舟看著她，沒有說話。

　　崔青禾以為他信了，心裡一喜，聲音更加柔軟了幾分，「將軍，青禾對你是一片真心。我不求你把我放在心裡，隻求你別把我推開。」

　　她說著，站起身，往謝遠舟身邊靠過去，嬌滴滴的，像一朵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花。

　　謝遠舟忽然擡手捂住了額頭，眉頭皺了起來，「怎麼突然頭很暈？」

　　崔青禾心裡一喜。

　　藥效來了。

　　她按捺住心裡的激動，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帶著幾分關切，「將軍，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今晚就在我這裡歇下吧。」

　　她伸手想扶他。

　　可謝遠舟猛地站起來，避開了她的手。

　　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冷得像冬天的霜。

　　崔青禾愣住了。

　　他不是中了葯嗎？

　　怎麼會……

　　謝遠舟看著她，眉頭微檸，「如若日後你想在謝府好好過日子，我可要看看你的誠意。」

　　「不然我憑什麼相信你方才說些話？我這人務實，隻重結果。」

　　說完，他轉身大步往外走。

　　崔青禾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晃動的門，手裡的帕子絞成了一團。

　　她的臉色白一陣紅一陣，嘴唇在發抖，想喊住他，可又喊不出口。

　　她聽懂了他的意思。

　　他是要她拿情報來換。

　　拿明王的情報，來證明她的「真心」。

　　可那是她的命。

　　明王若是知道她出賣了他，她會死得更慘。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那盞涼透了的茶。

　　葯還在裡面，可他一口都沒有喝。

　　迷情香還在燒，可他走了。

　　她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算好了。

　　翠兒從外面進來，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姨娘，將軍他……」

　　崔青禾擡起手，呵斥一聲，「出去！」

　　翠兒不敢再問，低著頭退了出去。

　　崔青禾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屋裡，燭火跳了一下，滅了。

　　黑暗湧過來，像潮水一樣把她淹沒了。

　　***

　　第二日，崔姨娘沒有留住將軍的事就傳開了。

　　這話不知從哪個丫鬟嘴裡漏出來的，反正等崔青禾從自己院子裡出來的時候，滿府的人看她的眼神都變了。

　　丫鬟婆子們當面還是規規矩矩地行禮，喊一聲「崔姨娘」。

　　可眼神裡藏著的幸災樂禍，比當面罵她一頓還讓人難受。

　　崔青禾走在迴廊上，迎著那些目光，故作不在意。

　　可她的手指在袖子裡攥得緊緊的。

　　走到後花園的魚池邊，竟然又遇到了那四個女人。

　　崔青禾想繞過去，可玲瓏已經看見了她，眼睛一亮，笑盈盈地喊了一聲：「崔姐姐，您怎麼一個人出來了？將軍沒陪著您啊？」

　　這話說得天真無邪，可每個字都像針紮在崔青禾心上。

　　紫煙放下書，看了玲瓏一眼，語氣淡淡的：「玲瓏，別亂說話。崔姐姐昨晚定是累著了。」

　　玲瓏「哦」了一聲，乖乖閉了嘴，可那雙彎彎的眼睛裡滿是笑意。

　　挽月低下頭，繼續餵魚，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雲袖看了崔青禾一眼，又轉過頭，像是多看一眼都嫌累。

　　崔青禾看著這四個女人，臉上的笑容快要掛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

　　身後傳來玲瓏的竊竊私語，聽不清說什麼。

　　可笑聲清清楚楚，像一根根針紮進她的後背。

　　她加快了腳步，幾乎是逃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她可是明王的人，是皇上賜婚的側室。

　　可在這個府裡，竟然連幾個歌妓都不如。

　　她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