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長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著兒子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扶著椅子扶手站起來，跟著丫鬟去了後院。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著兒子，眼底流露出濃烈的失望。

　　這可是他的親兒子啊，竟然臉自己的死活都不顧了。

　　都是被那個毒婦教唆的，從前的老三可不是這樣！

　　想到這兒，謝長樹一甩袖子快步離開。

　　等謝長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謝遠舟才坐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眉頭擰成了疙瘩。

　　喬晚棠這時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輕聲問：「你覺得他說的可信嗎？」

　　謝遠舟睜開眼，看著她，搖了搖頭，「山匪？明王的人假扮的山匪還差不多。可就算是假扮的，也不該這麼輕易放他回來。」

　　「明王費了那麼大的勁把人劫走，什麼都沒做就送回來了，這不合理。」

　　喬晚棠想了想，「兩種可能。要麼是明王覺得他沒用，懶得養了，放回來還能膈應你。要麼——」

　　她頓了頓，「他不是自己逃回來的，是明王故意放回來的。」

　　謝遠舟看著她，目光沉了下去，「故意放回來？為什麼？」

　　喬晚棠想了想，「也許明王想看看我們怎麼處置他。」

　　謝遠舟的臉沉了下來。「你是說，明王想用他來試探我們？」

　　她點了點頭。「有這個可能。」

　　謝遠舟沉默了很久。

　　他對這個爹早就失望透頂。

　　可他現在又不能不管，那是他親爹，他若不管，外人會怎麼說？

　　說他不孝。

　　不孝是大罪，輕則丟官，重則入獄。

　　謝遠舟一拳砸在桌上，茶水濺了一桌，「他可真是個麻煩！曾經是，現在也是！」

　　以前在謝家村時，這個爹就沒幹過什麼好事兒。

　　現在他好不容易從底層一步步爬上來，日子一點點好了起來。

　　他這個爹，依舊是不肯讓他好過。

　　喬晚棠握住他的手，輕聲道：「先別急。他既然回來了，就先讓他住著。派兩個人盯著他，看看他跟什麼人接觸。明王那邊也別放鬆，繼續查。」

　　謝遠舟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夜裡，謝遠舟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兵部的文書，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爹回來了，帶著漏洞百出的故事回來了，埋怨他不去救，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他心情無比沉重。

　　到底該拿這個爹怎麼辦？

　　***

　　第二日一早，湯泉山莊門口就熱鬧起來了。

　　朱漆大門敞開，紅燈籠高掛，從門口到巷口鋪了長長的紅氈。

　　兩排丫鬟穿著統一的藕荷色衣裙，垂手而立，像兩行開在晨風裡的花。

　　爆竹聲噼裡啪啦響了小半個時辰，碎紅鋪了滿地，映著朝陽，亮得晃眼。

　　馬車一輛接一輛地來。

　　城東的路本來就窄，這下更是堵得水洩不通。

　　車夫的吆喝聲、馬嘶聲、車輪碾過青石闆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丫鬟婆子們扶著各府的夫人小姐下車，穿紅著綠，珠環翠繞，笑聲此起彼伏。

　　有人擡頭看見那塊「湯泉山莊」的匾額，贊一聲好字。

　　有人聞見空氣中淡淡的硫磺味，好奇地問這就是溫泉嗎。

　　有人被丫鬟攙著往裡走，一邊走一邊四下張望，眼睛都不夠用了。

　　喬晚棠站在門口迎客，穿著一身絳紅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點翠的頭面，端莊大氣，笑容得體。

　　她身邊站著許良德，今日也換了身新衣裳，看著精神了不少。

　　「謝夫人，來了這麼多人，我……我有點慌。」他壓低聲音說。

　　他也算在京城經營了這麼多年的生意，可像今日來了這麼多高門顯貴的，還是頭一回。

　　喬晚棠笑了笑，「許大哥，你慌什麼，都是來送銀子的，該慌的是他們。」

　　許良德愣了下，隨即笑了，「婦人說的是，都是來送銀子的！」

　　禮部王夫人是第一個到的，帶著兩個女兒，一下車就笑盈盈地走過來，對喬晚棠說這地方真氣派，比那紙上畫的還好看。

　　喬晚棠笑著說，「王夫人過獎了，裡面請，紫煙，帶王夫人去牡丹苑。」

　　紫煙笑盈盈地迎上來，扶著王夫人往裡走。

　　戶部張夫人、翰林院李夫人緊隨其後。

　　睿王府的人也到了，許嵐帶著幾個丫鬟來的。

　　許側妃穿著一身水綠色的褙子，素凈大方。

　　喬晚棠迎上去，兩人見了禮。

　　許嵐從丫鬟手裡接過一隻錦盒，遞過去，「這是王爺的一點心意，妹妹千萬別推辭。」

　　喬晚棠接過，道了謝，讓青荷收了，親自引著許嵐往裡走，一邊走一邊給她介紹。

　　許嵐聽著，不時點頭，偶爾問幾句，目光裡滿是讚賞。

　　今日來的客人裡，有一位身份特殊。

　　容嘉南穿過迴廊，繞過假山，一路走一路看，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又帶著幾分讚賞。

　　紫煙跟在他身後，不卑不亢地替他引路。

　　他走到最大的那個露天湯池邊停下來，看著池面上裊裊升起的熱氣，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你們夫人，倒是會做生意。」

　　紫煙笑了笑，「夫人說這湯池是整個山莊的魂，容公子覺得怎麼樣？」

　　容嘉南點了點頭，「不錯。」

　　初次見面，他隻當喬晚棠是一介婦人，依靠著夫君的權勢在京城立足。

　　夫君出了事，就要四處尋求幫助，不然也不會找到容家。

　　可直到滿京城都傳遍了湯泉莊子的宣傳邸報時，他突然覺得，這女子有著尋常女子沒有的眼光和見識。

　　喬晚棠在涼亭裡看見了他，走過來。

　　兩人見了禮，喬晚棠客氣的寒暄，「真是給容公子添麻煩了，沒想到今日容公子也會光臨。」

　　容嘉南笑了笑，「夫人的溫泉山莊開張，我怎能不來湊個熱鬧？」

　　喬晚棠笑著請他喝茶。

　　他沒有推辭，在涼亭裡坐下，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看著喬晚棠，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

　　「夫人用邸報宣傳山莊的事，我在京城也有所耳聞。能把一張紙用出這種花樣，夫人是頭一個。」

　　喬晚棠笑了笑，「容公子過獎了，不過是些小把戲。」

　　容嘉南搖了搖頭，「這可不是小把戲，是大智慧。」

　　這時，謝遠舟從前院過來，遠遠就看見涼亭裡坐著兩個人。

　　他的棠兒，和一個年輕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