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酒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又給謝遠舶倒了一杯，端起來，有些笨拙地朝謝遠舶舉了舉。

　　「大哥，以前的事……是我對不住你們。以後……」

　　他說不下去了，端起杯子一口悶了。

　　謝遠舶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他也端起杯子，悶了。

　　喬雪梅看著這兩個男人喝悶酒的樣子，嘴角噙著一絲笑，眼底卻沒什麼溫度。

　　她轉過頭，看著柳眉。

　　柳眉也正看著她。

　　四目相對，彼此心照不宣。

　　喬雪梅放下酒杯，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聲音不緊不慢。

　　「柳姑娘，過幾日張氏就會提和離的事。你這邊，要穩住二弟，千萬不能讓他慌。他這邊穩住了，後頭的事，才好辦。」

　　柳眉點了點頭，笑容溫順而乖巧，「大嫂放心，我省得。」

　　喬雪梅站起來，整了整衣裙，「那我們今日就先回了。」

　　謝遠舶也跟著站起來。

　　謝遠明和柳眉也跟著起身，客客氣氣地把他們送到門口。

　　喬雪梅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謝遠舶坐在她旁邊，欲言又止。

　　馬車緩緩啟動，碾過青石闆，咕嚕咕嚕地響。

　　謝遠舶終於忍不住開了口，「梅兒，你說喬晚棠真的會攛掇張氏提和離？她……她不會覺得奇怪嗎？這不像三弟妹的性子。」

　　喬雪梅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你不了解喬晚棠。」

　　「她這個人，看著溫溫和和的，可骨子裡硬得很。張氏要是受了委屈，她絕不會坐視不管。提和離——她做得出來。」

　　謝遠舶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是不了解喬晚棠。

　　但是他領略過，她的狠絕，不是一般女子的狠。

　　喬雪梅睜開眼睛，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眼底的光又冷又沉。

　　喬晚棠，這一世，我不會再輸給你了。

　　馬車越走越遠，消失在巷口的暮色裡。

　　院子裡，謝遠明站在門口，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發了很久的呆。

　　柳眉從身後走上來，輕輕挽住他的胳膊，聲音軟得像化了的糖。

　　「遠明，大嫂說的事……你怎麼想的？」

　　謝遠明回過神來，低頭看著柳眉。

　　秋日晚霞映在她臉上。

　　她的臉白得像玉，眼睛盈潤，整個人好看得不像真的。

　　他心裡頭那點猶豫和不安，像被春風吹散的薄霧，轉眼就沒了。

　　「我聽你的。」他說，聲音悶悶的，卻很堅定，「一切都聽你的。」

　　柳眉笑了，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輕輕親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她挽著謝遠明的胳膊，兩個人並肩走回了院子裡。

　　院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秋風從巷口吹來，捲起地上幾片枯葉，打著旋兒，不知飄到哪裡去了。

　　***

　　謝府。

　　這幾日府裡的氣氛有些不對。

　　小豆芽兒察覺到了。

　　她已經七歲多了，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了。

　　她出生在謝家村。

　　那時候家裡窮，吃不飽穿不暖，她從小就知道看大人的臉色過日子。

　　後來跟著爹娘來了京城，家裡日子才好起來。

　　可那些刻在骨子裡的東西，不是說忘就能忘的。

　　她能看懂大人的表情。

　　這幾日，她發現娘親總是愁眉苦臉的。

　　有好幾次，她看見娘親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

　　而且，爹爹好幾日沒回來了。

　　小豆芽兒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頭像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她憋了好幾天，實在憋不住了。

　　這日午後，小豆芽兒趁著娘親在屋裡歇晌，一個人悄悄溜了出來，朝喬晚棠的院子走去。

　　青荷看見小豆芽兒來了，笑著站起來，「大姑娘來了？夫人剛理完賬，這會兒在書房呢，你進去吧。」

　　小豆芽兒點了點頭，輕手輕腳地走到書房門口，探進半個腦袋。

　　喬晚棠正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拿著一本賬冊，眉頭微微蹙著，像是被什麼事難住了。

　　小豆芽兒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見嬸娘沒注意到她，小聲喊了一句，「嬸娘。」

　　喬晚棠擡起頭，看見門口探進來的那顆小腦袋，眉頭一下子舒展開了，「豆芽兒來了？快進來。」

　　小豆芽兒走進來，規規矩矩地站好，給喬晚棠行了個禮，「嬸娘好。」

　　喬晚棠看著她這副小大人的模樣，心裡頭軟了一下，招手讓她過來，「來，到嬸娘這兒來。」

　　小豆芽兒走過去，站在喬晚棠身邊。

　　喬晚棠伸手把她攬進懷裡，摸了摸她的頭髮，聲音溫軟，「怎麼了？是不是想嬸娘了？」

　　小豆芽兒在她懷裡靠了一會兒，沒有像往常那樣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她安靜得有些反常。

　　喬晚棠察覺到不對勁，低下頭，看著小豆芽兒的臉。

　　小丫頭抿著嘴，晶亮的眼睛蒙著一層薄薄水霧。

　　「豆芽兒，怎麼了？」喬晚棠立刻緊張起來，「有什麼事跟嬸娘說。」

　　小豆芽兒咬了咬嘴唇，擡起頭。

　　水蒙蒙的眼睛看著喬晚棠，聲音小小的，「嬸娘，我爹爹和娘親怎麼了？」

　　喬晚棠的手頓了一下。

　　小豆芽兒小心翼翼道：「我好幾日沒見到爹爹了。娘親這幾日總是愁眉苦臉的，有時候還眼眶紅紅的。嬸娘，是不是爹爹不想要我們了？」

　　喬晚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看著小豆芽兒清澈天真的的眼睛，心裡頭像被人拿針紮了一下，又酸又疼。

　　這麼小的孩子，才七歲多，就要承受這些了嗎？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意壓下去。

　　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豆芽兒的頭，聲音溫軟，「沒有的事。豆芽兒不要多想，爹爹進貨去了，所以沒回來。過些日子就回來了。」

　　小豆芽兒眨了眨眼睛，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疑惑，有猶豫，還有一種不屬於七歲孩子的沉默。

　　喬晚棠被她看得有些心虛，可她沒有躲開，依舊溫柔地笑著，手指輕輕梳理著小豆芽兒有些淩亂的劉海。

　　過了好一會兒，小豆芽兒又開口，「嬸娘，豆芽兒知道。」

　　「爹爹讓娘親傷心了。娘親晚上偷偷哭了。豆芽兒聽見了。」

　　喬晚棠的手停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個小丫頭。

　　小豆芽兒的眼眶紅紅的，眼裡包著淚水。

　　喬晚棠的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見過二嫂哭，見過婆母嘆氣，可那些都沒有此刻小豆芽兒這句話來得讓她心疼。

　　一個七歲的孩子，半夜聽見娘親偷偷哭，不敢出聲，不敢問，白天還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這份懂事，太讓人心疼了。

　　喬晚棠把小豆芽兒摟的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小腦袋上，聲音有些發啞。

　　「豆芽兒乖，不怕。有嬸娘在呢！」

　　二哥這事兒，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