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面前的碗裡逐漸壘起來的「小山」，錢沁怡放下筷子。

　　「好好吃飯。」

　　四個字讓還想給她夾菜的某人虎軀一震，筷子僵在半空。

　　「好。」

　　風一堯慫慫地縮回筷子，將菜送進自己口中。

　　其他人沒看好戲的功夫，隻是在心裡默默為某人祈禱，祈禱他不要惹沁小姐生氣，連累他們也被趕出去，還沒吃夠呢！

　　一頓年夜飯在京城連綿不絕的煙花聲中吃完，桌子上的菜被一掃而空，幾個男人臉上露出意猶未盡的神情。

　　「吃完飯，你們可以離開了。」

　　錢沁怡開始下逐客令，鹿竹也認同地點點頭，有些嫌棄，這幾人是幾天沒吃飯啊？

　　在小姐面前，能不能注意點形象！

　　風一堯穩穩坐著，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裝作沒聽見這句話。

　　另外四人偷偷觀察主子的神色，不走？

　　他不走，那他們也不走了！

　　四人也像沒聽見一樣坐在原位不動，背挺得筆直，如同雕塑。

　　錢沁怡讓鹿竹拿來五個紅封給他們，幾人還是動也不動一下。

　　鹿竹覺得這幾個男人真是蠢到家了，堯公子不走，分明是有話要和小姐說，他們傻愣著隻會耽誤人家單獨相處的時間。

　　「咳咳，今夜醉仙居的小酒和點心免費。」

　　四個男人眼睛一亮，醉仙居是歸魂谷在京城的產業之一，非常受歡迎的酒肆，裡面有帆小姐獨創的靈酒，一杯便價值千金，還是供不應求。

　　原因無他，這酒有個神奇的功效，就是喝完之後不僅不會醉，還會神清氣爽，全身都暖洋洋的順暢，甚至還有包治百病、延年益壽的作用！

　　口感也是浸透牙齦、佔滿口腔的香醇，男女老少都十分喜歡。

　　不等主子給命令，白茸很不厚道地給了風一堯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率先離開，其他人跟上，白玉走時還不忘邀請鹿竹一起。

　　雅間裡隻剩兩人，又恢復了方才見面時的寂靜和尷尬。

　　「阿沁，新年快樂！」

　　風一堯半天憋出這樣一句，他是要道歉的，結果話到嘴邊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承認自己意氣用事？

　　還是承認自己就是沒擔當沒勇氣，明明自己也有意思，就是選擇當一隻縮頭烏龜？

　　「嗯，新年快樂！」

　　錢沁怡語氣平淡如水，像和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朋友沒話時的寒暄。

　　這種平淡的語氣深深刺痛了風一堯內心最柔軟的位置。

　　「阿沁，對不起！我當時太衝動了，咱們相處那麼多年，我自然明白你對我的心意。隻是我覺得自己不應該拖累你，這條路實在太兇險了，我不敢賭，不敢拿我們的未來去賭。我……不想你因此受到傷害。」

　　風一堯停頓了一下，鄭重其事地說道：「實不相瞞，最先動心的人，是我。」

　　錢沁怡笑了，那笑比京城的雪還寒涼刺骨。

　　「說這些有什麼用呢，你既已做出決定，我自然無話可說。」

　　風一堯急了，慌忙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怎麼會沒用呢？我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

　　他慌亂到有些語無倫次，隻能用最樸素的語言，最真誠的語氣，一遍又一遍地述說自己的真心。

　　錢沁怡對上他深情的視線，不知他要鬧哪出，她是蘭屏軒的少主，是歸魂谷的神算掌櫃，還懂些醫術，難道這些都不足以讓她自保嗎？

　　一定要躲在他的羽翼之下？

　　這不是擔心，這是不平等的對視。

　　在他眼中，從未將自己當作可以交心，可以並肩作戰的人。

　　既然如此，又何必說那麼多？

　　她是歸魂谷傾盡資源培養的人，除了感情，她還有許多事要做。

　　「你還是快些回去吧，我們之間隻是深厚的同門情誼。」

　　錢沁怡抽回手，不再看他，那神情更像是對待普通的路人。

　　鄂州一行，確實讓她看清了兩人之間的差距，儘管他們有相處多年的感情，但那些對於家族的血海深仇來說，根本不值一提。

　　感情和血海深仇沒什麼可比性，她明白，所以她更生氣，生氣為什麼連嘗試都不曾有，就堅定地拒絕，她算什麼？

　　風一堯明白她的抗拒，後悔自己說的那些混賬話，可是時間不會倒流，說出去的話覆水難收。

　　「自從鄂州一別，我一直沒來見你。我也想從此蕭郎是路人，但我做不到。我越是逃避，腦海裡越是會被你的身影佔滿。那個吃人的皇宮藏著無數的骯髒齷齪，我想這樣的苦我一個人承受就夠了，曾經的八年，會是伴隨我一生的噩夢。阿沁，我不願你同我一般也被那座宮殿禁錮，也深陷於泥潭中苦苦掙紮。你和阿帆師妹都是天空翺翔的鳳，若我僅憑愛就將你束縛，拉你下深淵，那就是自私不是愛。」

　　得知她來京城的消息，他心裡既興奮又膽怯，還有對她的擔心。

　　可是他等啊等，等到她攪動京城的消息滿天飛，等到她喬裝進出各種權貴場所去拉攏人脈，展現行事魄力，等到她站穩京中地位，連皇帝的人也無法左右她半分，就是沒等到她來看他。

　　他開始慌了，一想起自己說的那些話，半夜也會驚坐起狂扇自己嘴巴子。

　　當時為什麼就不能堅定些，為什麼就不能學學阿念的坦蕩和勇氣？

　　就在今晚宮宴之上，他盯著桌前那杯被下了毒的酒，失神良久。

　　既然隨時隨地都會死，為什麼不能遂了自己的心願，瀟灑活一回？

　　「阿沁，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用行動證明我是認真的，我是堅定的，我不是阿念口中說的懦弱。而我們也不要隻止步於同門情誼，好不好？」

　　錢沁怡沒回應，神色卻有了鬆動。

　　風一堯像是看到了希望，從懷中掏出一塊剔透的玉佩，上面的花紋雕刻精緻，是君子蘭。

　　「這個你拿著好不好？就當是我想爭取一個機會的誠意，這是我外公留給我的，你送了我蘭花面具，我還你君子蘭，我們之間是對等的。」

　　對等？

　　錢沁怡終於擡頭正視面前的人，他妖艷的臉上充滿期待，原來他知道啊！

　　知道她耿耿於懷的是什麼，所以當初明明知道，究竟為什麼要把她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