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許家村
沈淮川看著周柒柒眉宇間的凝重,知道她心裡有事。
他沒多言語,隻是輕輕點了點頭,轉身就出了門。
先去首長那兒把假條給批了,隨後腳步沒停,徑直往雷政委家去。
一進雷家大門,就見屋裡跟遭了劫似的。
客廳地上攤著好幾個包袱皮,衣裳褲子扔得哪兒都是。
周淑華正紅著眼圈往提包裡塞東西,手裡忙活嘴也沒閑著,碎碎念著:
「這件厚的帶上,路上天涼能穿。錢也得多揣點,還有建邦的衣裳,也得揀幾件耐穿的...」
雷政委在一旁勸說,想讓她冷靜些:
「淑華!你先別急!地址知道了,人跑不了!你這樣亂糟糟的,路上怎麼弄?」
可周淑華哪裡聽得進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勁兒大得很:
「你的衣裳建邦穿正合適,趕緊把你所有衣裳都找出來,全給建邦帶去!」
直到沈淮川走上前,把他和周柒柒打算一塊兒去的事兒說了,周淑華那股子火燒火燎的勁兒才慢慢緩下來。
這麼些人一塊兒走,自然不能再這麼沒頭蒼蠅似的亂撞,總得合計出個章程來。
最後敲定,兩天後一起動身。
沈淮川回了家,把這消息跟周柒柒一說。
兩天的時間還是有點趕的。
出遠門,又是去遙遠的小村,該帶的東西一樣不能少。
還有舟舟也得託付給別人幫忙看一下。
她們這一趟出去不是遊山玩水,去得也不是什麼好地方。
而且這一去,順利的話三兩天能回,要是不順利,拖上個把禮拜也說不定,總不能耽誤孩子上學。
鄧翠香和朱瑩瑩一聽說這事兒,都直拍胸脯說樂意幫著帶舟舟。
這丫頭乖巧懂事,一點不磨人,倆人疼她疼得跟啥似的。
可周柒柒心裡盤算著,翠香姐要照看醬菜攤,家裡娃又多,讓舟舟住過去怕是添亂。
瑩瑩家有空房,人又心細,是最妥當的。
這麼一琢磨,還是定了讓瑩瑩幫忙帶幾天。
沒成想姜向陽那小子不知道從哪兒聽了信兒,抱著一摞零食「噔噔噔」跑過來,不由分說往周柒柒跟前一放,梗著脖子說要用這些換舟舟去他家。
周柒柒剛說句「不行」,這小子「咚」一聲就坐在舟舟床上,屁股跟釘住了似的,任誰說都不動彈。
周柒柒被他這賴皮樣兒逗樂了,蹲下身捏了捏他氣鼓鼓的小臉:
「小皮猴,不是周阿姨不答應,你看,舟舟去你家了,睡哪兒啊?」
「跟我睡唄!」
向陽梗著小脖子,理直氣壯,「我的床老大了!我都掃得乾乾淨淨的!」
「那可不行,」
周柒柒笑著搖了搖頭,「舟舟是女孩子,你是男孩子,不能睡一張床的。」
向陽傻眼了,小臉皺作一團,琢磨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那...讓舟舟跟我媽睡!我爸和我睡,這樣總共行了吧?」
這話一出,連旁邊收拾東西的沈淮川都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
周柒柒更是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這主意打得,你爸知道了能樂意?」
她好說歹說,又塞了一大把奶糖,再三保證「下次一定」,這才把這小皮猴給哄走了。
臨行前一天,周柒柒又去了趟第一服裝廠。
生產線運轉平穩,工人手腳麻利,一件件打著雙面綉「柒」字標的成衣,整齊地碼進紙箱。
有了之前的大爆款,銷路已經穩定打開,她把需要跟進的事宜跟張副廠長仔細交代了一下,也就走了。
第三天,天剛蒙蒙亮,一行人就往火車站趕。
周柒柒原以為就她和沈淮川,加上雷政委兩口子,總共四個,沒料到雷玉華也跟來了。
雷政委在一旁解釋:「這丫頭實在放心不下她媽,磨了我半天,非要跟著不可。」
本來雷鳴也想來,被他硬勸回去了。
周柒柒這邊,剛踏上車廂時心裡還懸著,生怕一路要面對周淑華焦灼的目光。
直到找到座位,看到沈淮川給她買的是靠窗的位置,再前後一打量,發現和周淑華她們隔著一節車廂,懸著的心才悄悄落回肚子裡,長長舒了口氣。
兩家人不在一車廂,眼不見心不煩,可前後挨著,真有事也能立馬照應。
不得不說,沈淮川的心思還是挺細膩的。
車身晃動,窗外的風景開始向後飛馳。
這是周柒柒第二次坐火車了。
上一次,還是她獨自一人,揣著忐忑奔赴全然陌生的隨軍生活。
而幾個月後的現在。
田野、村莊、河流...同樣的風景在窗外流淌,被朝陽染得暖暖的,心裡的滋味卻大不一樣了。
她微微側頭,就能瞅見身邊沈淮川沉穩的側臉。
回想這幾個月,從剛穿過來時的懵懵懂懂,到如今事業有了點模樣,身邊也有了能依靠的人,周柒柒隻覺得像做了場光怪陸離的夢。
可身邊那溫熱的身軀,一遍遍提醒她,這不是夢。
路途遙遠,先坐火車再換長途客車,一路顛得人骨頭都快散了架。
等終於到了L省那個挨著許家村的小城,天早就擦黑了。
要去許家村,至少還得在山路上顛簸兩三個小時。
好在沈淮川出發前就跟當地軍區打過招呼,一行人被妥妥噹噹地安排進了軍區招待所。
熱乎飯菜、滾燙熱水,還有乾淨的床鋪,渾身的乏勁兒總算散了些。
院裡還停著輛預備好的吉普車,給第二天的行程添足了底氣。
第二天大清早,簡單吃了口早飯,吉普車就載著一行人,往周柒柒記掛著的那個貧瘠山坳裡開。
沈淮川握著方向盤,周柒柒坐在副駕駛,雷家三口擠在後頭。
吉普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顛得厲害,車後捲起老大一片黃塵。
許家村窩在山坳裡,跟火車沿途經過的城鎮比起來,透著股子閉塞和貧瘠,頗有點窮山惡水的味道。
土坯房大多又矮又舊,屋頂不是鋪著灰黑的舊瓦,就是蓋著發黃的茅草。
正是農閑時節,不少村民袖著手蹲在牆根曬太陽、侃大山。
瞅見這輛隻有公社幹部下鄉時才偶爾露回面的吉普車,都驚得直起身,抻著脖子往這邊望,眼裡滿是稀奇。
這年頭,能坐著鋥亮吉普車進村的,不是大官,就是出了天大的事。
車子還沒進村呢,得到消息的村長已經小跑著迎了上來,布滿溝壑的臉上堆滿了誠惶誠恐的笑容,腰杆子不自覺地彎著:
「首長,幾位首長,這是咋啦?出...出啥大事了?」
沈淮川讓其他人先在車裡別動,自己推開車門,高大的身影落地,沉穩幹練。
他往前挪了一步,伸手扶了扶村長的胳膊,語氣溫和:
「老同志,別緊張,沒出啥事,我們是來找許鐵生和李桂香兩口子的,有點事想問問他們。」
「找老許家?」
村長一愣,明顯鬆了口氣。
他心想,這老許家,啥時候攀上這麼硬的關係了?
別人看不出來,可他是正經見過世面的,一眼就看出來,眼前的年輕人雖然沒穿軍裝,但絕對是一個軍人,而且級別還不低!
他不敢怠慢,連忙點頭哈腰:
「哎哎,好,好!他家在村尾,山根兒底下,離這兒還有段路呢,路不好走,我帶首長們過去!」
他在前頭走著,沈淮川開車在後頭開著。
一路上經過的村民都跑出來看熱鬧,一群人圍著,跟著往那邊挪。
這是軍用的吉普車,外頭看不清裡頭,村民們不知道什麼情況,隻能瞎猜。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啥的都有。
「這車是去桂香嬸子家的?!」
「可不!前陣子桂香嬸子跟我念叨,我還不信,沒想到是真的!許樹真在城裡攀上高枝兒了!」
「我的老天爺,恁大的車!許家兩口子這是要去城裡享福嘍!」
「許家要發達啦!這下許老蔫要抖起來了!」
......
車子還沒到呢,就有好事的村民扯開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吆喝起來:
「許家的!許鐵生!李桂香!快出來!有大汽車來找你們啦——!」
此時此刻,村尾山腳下的許家小院裡。
李桂香正翹著腿坐在門檻上,手裡端著一個粗碗,一邊喝著涼水,一邊問道。
「你說樹兒啥時候能掙錢寄回來?那棗兒也是,咋一點兒信兒都沒有?」
許鐵生蹲在牆角,悶頭抽著旱煙,煙鍋子「吧嗒吧嗒」響,一聲不吭。
林瑤和許樹結婚之後,兩人就回村兒了,中間隻收到一封許棗的信,說是林家給了好多錢,其餘的就都不知道了。
之前兩人沒去城裡,隻從許樹的信裡聽說城裡多好多好,但沒親身體驗過。
自從上回去了一趟軍屬區,跟著林瑤生活了幾天,算是徹底懂得了什麼是「好日子」。
兩口子回來之後是地也不弄了,飯也不做了,熱水都不燒了,整天就糊弄著過日子。
就等著許樹從林瑤家裡拿到錢後,做一番大事業,掙大錢,接她們去城裡享福,捧著金飯碗吃飯。
兩人還不知道,這短短的一個月,S市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更不知道,他們心心念念的兒子許樹,現在已經進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