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張啟福這兒坐了沒一會兒，劉根來就走了。

　　人家是車間主任，還有許多活兒要忙，哪兒能一直陪他聊天，光是劉根來坐這一會兒，就好幾個女工來找他了。

　　劉根來不是沒眼力勁兒的人，哪能耽誤張大主任跟女工談心……哦不，談工作？

　　來了一趟紡織廠，收穫了半匹布和兩罐茶葉，也算沒白來。

　　茶葉，他打算自己留著喝，當了領導，哪怕隻是個小小的副科長，也總得有點派頭，把茶葉罐往辦公桌上一擺，裝逼的味道就出來了。

　　那半匹布，劉根來沒打算現在就拿回家。

　　現在拿回家，也是壓箱底兒的命，以前弄的那些布還在箱子底壓著呢，以李蘭香精打細算的性子，還不知道啥時候能用光。

　　放空間，不光不會老化，還不怕被蟲子咬，不比壓箱底兒強多了？

　　從紡織廠出來，劉根來又去了制衣二廠，把李淩喊了出來。

　　他沒打算在這兒耗著，帶李淩來，是讓這小子認認門，明後兩天，他都沒打算來，讓李淩一個人在這兒守著就行了。

　　對李淩來說，這也是一種鍛煉成長。

　　讓劉根來有點意外的是，李淩出門的時候，大半在銷售科蹲守的人都送出來他，一個個的還都滿臉笑容，把李淩簇擁在正中。

　　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丐幫少幫主帶著一群長老巡遊呢！

　　怎麼個意思？

　　他走之前，還劍拔弩張的，轉眼就親如一家？

　　稍一琢磨，劉根來就猜到了緣由。

　　跟這幫老江湖比，李淩畢竟還是嫩了點，這幫人如此待他，肯定是在聊天的過程中，從他嘴裡套出了他爹是幹啥的。

　　區委書記的兒子，可不得好好恭維？

　　萬一將來用得著呢？

　　李淩挺嘚瑟，坐進挎鬥的時候，還扭身跟這幫人揮著手。

　　揮個屁手？

　　你是把我這個師兄當司機了嗎？

　　劉根來猛地一擰油門，差點把這小子晃下車。

　　李淩也不鬧，還在嘚瑟著，依舊沉浸在被恭維的感覺中不能自拔。

　　直到劉根來把他送到他家所在的大院門口，他才意識到自己還穿著那身破爛棉大衣。

　　怕被熟人看到，這小子著急忙慌的把自己的大衣換上了。

　　那件破大衣他也沒丟，隨手搭在胳膊肘上。

　　這是穿出感情了？

　　「明兒個後兒個你自己去，跟正常上下班一個點兒。」劉根來把挎鬥摩托掉著頭。

　　「你呢？你不去？」李淩一怔。

　　「你得學會獨當一面，能不能及時拿到棉大衣，全靠你了。」

　　撂下這句話，劉根來一擰油門，揚長而去。

　　劉根來本來隻是隨口一句糊弄，李淩卻跟打了雞血似的，兩眼好一個放光，就像肩負了某種神聖使命。

　　所以說，真正讓男人支棱起來的底層驅動力隻有兩個字——責任。

　　李淩琢磨了一下，連家都沒回，匆匆去了市局。

　　他自行車還在市局放著呢，要去制衣二廠蹲點，沒自行車咋行？

　　來迴路上，李淩都是一包勁，半點沒覺得那件破大衣跟他有啥不搭的地方。

　　……

　　第二天，到了上班點，劉根來開上挎鬥摩托，裝模作樣的出去轉了一圈兒，等石唐之和柳蓮都走了，他又回來了。

　　大冬天的，還是在被窩裡躺著舒服。

　　暖氣燒的挺熱，劉根來正靠在床頭看著小說，院門口忽然有人喊他。

　　聽著聲音有點熟，一時半會兒的，劉根來卻沒想起來是誰，出門一看，居然是賈陽。

　　「賈哥，你咋找這兒來了？」

　　不是劉根來耳朵不靈，關鍵是他壓根兒就沒往賈陽身上想。

　　「你大姐剛上班就肚子疼，我們把他送醫院了。我先去找的你大姐夫，又馬不停蹄的來找你。這一大圈轉的，都快累死我了。」賈陽喘著粗氣，一看就是累的不輕。

　　「辛苦賈哥了。」

　　劉根來塞給賈陽一盒中華煙，問清了劉芳去的醫院，驅車直奔嶺前村。

　　正常情況，姐姐生孩子，用不著這麼著急忙慌的通知他這個弟弟，可他們家情況特殊，於主任第一時間安排賈陽來找他，應該是防備意外情況。

　　劉根來趕回嶺前村的時候，李蘭香正在生產隊上工，乾的還是挖豐產溝的活兒。

　　這破玩意年年挖，一年比一年深，村民們早就皮了，就連劉栓柱這種幹活積極的，也在磨洋工。

　　一聽說大女兒又要生了，李蘭香連個梗都沒打，把手裡的鐵杴一丟，就跟劉根來走了。

　　看架勢，她也對沒活兒硬找活兒的生產勞動滿肚子意見。

　　有意見也得幹，人民公社嘛，不集體勞動哪兒行？

　　回到家，李蘭香先是收拾了一包換洗的衣服，又進了裡屋忙活了半天，裝了滿滿一大兜子雞蛋。

　　攢了這麼長時間的雞蛋總算派上用場了。

　　回四九城的路上，李蘭香扶都不扶，兩手緊緊抱著懷裡的雞蛋，搞得劉根來都不敢提速，拐彎的時候，那叫一個小心翼翼，生怕把李蘭香給晃著了。

　　等趕到醫院，找到病房的時候，劉芳已經生了，是個六斤重的大胖小子。

　　連著生了三個孩子，劉芳算是輕車熟路，前前後後不到兩個小時，孩子就呱呱墜地。

　　小屁孩已經被收拾利索，送回來了，小小的一隻，用小被子包的嚴嚴實實，正在吃奶。

　　劉芳帶著產後的虛弱，半靠在床頭，臉上帶著笑容。

　　錢大志給劉芳喂著泡軟的餅乾，還用勺子刮著從劉芳嘴角溢出來的湯。

　　老婆喂孩子，他喂老婆，倒也其樂融融。

　　「媽，根來。」

　　錢大志聽到腳步聲，回頭看到了進門的李蘭香和劉根來，憨憨的笑了笑。

　　「媽。」

　　錢大志一側身，劉芳也看到了李蘭香和劉根來。剛想側側身子，李蘭香連忙攔住。

　　「別亂動，再閃著，都三個孩子的媽了，還不會坐月子。」

　　李蘭香一邊說著，一邊把寶貝了一路的雞蛋，放在床頭櫃上。

　　抱了一路，估計她胳膊都快麻了，再不趕緊放下，怕是都要拿不住。

　　「媽，你拿的啥？」劉芳好奇問道。

　　「雞蛋。」李蘭香滿臉都是笑容，「根來拿回家四隻老母雞，可能下蛋了，我都攢著，就等你和敏子坐月子呢！」

　　「媽，你留著家裡吃，你和爹年紀越來越大，根喜根旺彩霞都在長身體呢！我現在的日子跟以前不一樣了，敏子也用不著。」劉芳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

　　送個雞蛋你也哭，你這眼碟子淺的毛病算是改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