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雨這事是劉老頭張羅的，他得去最前面，領著大傢夥求龍王爺。

　　整套流程還挺講究，來的路上，劉老頭跟劉根來嘚吧了一大堆，劉根來沒興趣，也沒記，就記住了劉老頭要跟龍王爺訴苦。

　　這活兒，別人或許還幹不來，卻是劉老頭的強項。

　　他一個賣大力丸出身的，賣慘還不輕輕鬆鬆？

　　何況村裡眼下的處境本來就慘。

　　天總不下雨，莊稼全都半死不活，那幾口井裡的那點水根本不頂事，要再不下雨，莊稼就要絕收了。

　　劉老頭要去前面，劉根來可不想跟著，劉老頭也沒強求，大孫子人到了就行。

　　劉根來站在人群後頭，遠遠的看著龍王廟，忽然感覺龍王廟跟以前有點不一樣。

　　以前，龍王廟就單單的立著，這會兒，龍王爺雕像旁邊多了個小雕像，似乎還是個人形。

　　龜丞相？

　　也不像啊，龜丞相不應該馱著王八殼子嗎？

　　劉根來正胡亂琢磨著，李太平湊了過來。

　　黑燈瞎火的，李太平眼睛咋那麼尖？劉根來還想偷看李太平咋給龍王爺磕頭呢！

　　「我一看到你爺爺，就順著往後看，你小子還真來了。」李太平聲音壓的很低，就跟生怕被別人聽到的似的，「也是你爺爺逼你來的吧？」

　　這你可說錯了，我來是想抓你的罪證。

　　「你是被張奶奶逼來的？李叔，這就是你不對了，求雨得心誠，沒見村裡人都餓肚子嗎？再不下雨，莊稼真要絕收了，秋後收不到糧食，想不餓死，都得去逃荒。」

　　劉根來不光說的一本正經，還衝龍王廟來了個雙手合十，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多虔誠呢！

　　李太平也不戳破，隻是笑吟吟的看著他表演。

　　等劉根來鬆開架勢，遞給他一根煙的時候，李太平笑道：「你這姿勢不對，龍王爺又不是和尚，求他，你得下跪。」

　　「這你都懂？給我講講唄！」劉根來打蛇隨棍上。

　　宣傳封建迷信好像也是犯錯誤吧？一樣都是李太平的把柄。

　　「甭給我扯淡。」李太平沒上他的當，話風一轉，「你幫李虎出頭的事兒，你陳叔都告訴我了，這事，你辦的挺好，你陳叔還誇你了。」

　　說著，李太平從兜裡掏出一摞錢，往劉根來手裡一塞，「這是買烤鴨的錢，不能讓你幫了忙，還破費。」

　　連錢都提前準備好了，這是料定他今晚肯定來啊！

　　劉根來又把錢往李太平口袋裡一塞，「讓李虎自己還，你給我錢算咋回事？」

　　「呵呵……你小子。」李太平樂了，「敢情李虎出大力流大汗，錢都是給你小子掙的。」

　　如果劉根來不要錢找別的理由，他有的是話等著，可讓李虎自己還這理由，他這個當爹的還真不好推諉。

　　「他一個月賺多少？」劉根來好奇心上來了。

　　「一個月十八，管三頓飯。」李太平答道。

　　「才這麼點？」

　　鏟煤這活兒可不輕鬆，絕對算的上重體力活，劉根來還以為一個月怎麼著也得賺三四十，沒想到才十八。

　　這點錢能幹啥？

　　買幾盒煙就沒了。

　　「賺多少錢倒無所謂，關鍵是那兩頓飯，差不多能管飽。」李太平嘆了口氣，「想找個能填飽肚子的活兒，可沒那麼容易。」

　　那有個屁用？

　　吃得多，乾的也多啊，這活兒，要是沒點體力頂著，還真幹不了。

　　劉根來不以為意。他想到了治保大隊的二胖。

　　最早，這活兒，他是給吳解放找的，吳解放去當兵了，傳給了苟旺財，苟旺財也去當兵了，又傳給了二胖。

　　這活兒一月雖然隻賺九塊錢，一天兩頓飯也吃不飽，關鍵是它輕鬆啊！

　　要換成他，絕對會去治保大隊。

　　李虎咋就那麼想不開呢，典型的沒苦硬吃——多半是被李太平忽悠了。

　　憑李太平的關係，想把李虎弄到治保大隊肯定不是難事兒，可他偏偏把兒子弄去當卸煤工。

　　為能讓兒子儘快成長，李太平這個當爹的心夠硬的。

　　「行了，你倆的事兒，我不管了，欠你的，讓李虎以後慢慢還。」李太平拍拍劉根來肩膀。

　　嗯？

　　劉根來一下聽出了李太平的話外音，也猜到了李太平為啥讓李虎去當卸煤工。

　　不是李太平心硬，是因為火車站離站前派出所近，李太平是想讓李虎跟他搞好關係，為將來多鋪一條路。

　　李太平這個當爹的為了兒子簡直操碎了心。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沒過一會兒，劉老頭訴完苦，帶著村裡人給龍王爺下跪。

　　村裡人割麥子似的，全都跪下了，一下把劉根來和李太平凸顯出來。

　　劉根來可不想下跪，他也沒站著，往地上一蹲就算完。

　　反著黑燈瞎火的，誰也不會注意到他。

　　嗯？

　　劉根來一轉頭，發現李太平居然也跟著跪下了。

　　不是吧！

　　你個大所長居然也跟著搞封建迷信，原則哪兒去了？你不應該是無神論者嗎？

　　李太平覺察到了劉根來的詫異，解釋道：「我拜的不是龍王爺，是龍王爺身邊的大善人。他前前後後換給了咱們村好幾千斤糧食。那可都是救命糧，要沒他，咱村早就餓死人了。」

　　什麼？

　　龍王爺身旁的那個人形雕塑是他？

　　劉根來差點沒把下巴驚掉。

　　爺爺你咋能這樣？

　　這不是折你大孫子的陽壽嗎？

　　「你也拜一拜吧！人家救了咱們村那麼多人命，咱們拜一拜他也是應該的……嗯？這小子去哪兒了？」

　　李太平還想拉著劉根來一塊兒跪拜呢，一轉頭，劉根來早就沒影了。

　　劉根來去哪兒了？

　　躲起來了唄！

　　他可不想自己跪自己。

　　唉，這叫啥事兒？

　　這麼多人都拜他，他這小身闆可承受不起，萬一哪天夭折了，算誰的？

　　回頭得跟劉老頭說說，讓他把那雕像拆了。

　　算了，估計說了，劉老頭也不會聽……咦？有了，把雕像換了，就換成龜丞相。

　　龍王爺身旁站著龜丞相合情合理吧？

　　嗯，就這麼辦，反正隻要不是他的雕像就行。

　　求完龍王爺，村裡人都沒散，一群孩子圍在供桌前，等著分貢品。

　　劉根來遠遠一看，又樂了。

　　劉老頭分的是老漢瓜，這瓜個頭夠大，跟西瓜似的，別看一共才四個，切成塊，足夠村裡孩子分的。

　　就是不知道劉老頭會不會多個外號……老漢爺爺？

　　這外號好像不比鹹豬爺好聽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