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龍鳳胎
沒多大工夫,第二聲哭也響起來了,比第一聲脆些,尖些,像小貓叫。
「男孩,女孩?」白伊瑤氣若遊絲地問。
「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林醫生笑著說,「龍鳳胎,好福氣。」
傅母手一抖,毛巾掉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撿了兩回才撿起來,直起腰的時候,眼眶已經紅了。
傅大嫂在外頭聽見了,跑出去報信:「爸!龍鳳胎!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走廊裡咣當一聲,是傅父把凳子碰倒了。
他想說什麼,嘴張了半天,最後冒出來一句,
「好,好,好……」連著說了七八個好,也不知道是跟誰說的。
病房裡,林醫生和護士忙著收拾,兩個孩子被包好了,一個放在白伊瑤左邊,一個放在右邊。
小臉皺巴巴的,眼睛還沒睜開,嘴一張一合的,像兩條擱淺的小魚。
傅庭禮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這兩個小東西,看了很久,才伸出手去,拿指尖輕輕碰了碰其中一個的臉蛋。
那皮膚嫩得不像話,像豆腐,像海蜇,像所有一碰就碎的東西。
他的手指頭粗糲得很,上面有握魚竿磨出來的繭子,有被魚線勒出來的疤,可這會兒,那隻手輕得像是在托一個浪頭,怕它碎了,怕它散了。
白伊瑤偏過頭,看著他那個小心翼翼的樣子,笑了。
「庭禮。」
「嗯。」
「你哭了?」
傅庭禮伸手抹了一把臉,手背上濕漉漉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流的。
「沒有。」
他說,嗓子啞得厲害,「風吹的。」
病房裡哪來的風。
可白伊瑤沒拆穿他,隻是把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上。
那手還在抖,抖得跟篩糠似的。
「好了,」她說,「你不是說不會摔著我嗎?抖成這樣,我可不信。」
傅庭禮想笑,嘴角剛翹起來,眼淚又掉下來了。
他也不擦了,就那麼站在床邊,一手握著白伊瑤的手,一手輕輕搭在孩子的襁褓上,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落在被子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傅母在旁邊看著,又哭又笑,拿毛巾給他擦臉,嘴裡罵著,
「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丟不丟人。」
可罵著罵著,自己也哭了。
走廊裡,傅父終於走了進來,站在門口,探頭看了一眼兩個孩子。
他沒往裡走,就是站在那兒看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去,在牆上狠狠地拍了一下。
「好!」他說,聲音震得走廊都有了迴音。
這一聲好,把外頭的日光都喊亮了。
陽光從窗戶湧進來,滿滿地鋪了一地,連牆角那根不亮的燈管都好像被照亮了些。遠處傳來海浪聲,隱隱約約的,不急不慢,像是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傅庭禮把眼淚擦乾了,彎腰把兩個孩子往白伊瑤身邊攏了攏,讓她的臉能挨著孩子的臉。
白伊瑤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聞到了奶腥味、血腥味、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傅庭禮手上那股洗不掉的海腥味。
「庭禮。」
「嗯。」
「咱們有孩子了。」
「嗯。」
「兩個。」
傅庭禮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然後看著閨女,
「瑤瑤,你看閨女,睡得真香,還有這紅撲撲的小臉,又黑又亮的頭髮,紅嘟嘟的小嘴……」
傅庭禮此時也是緩過來了,盡挑小娃娃身上的優點說。
白伊瑤生完孩子,這會狀態還不錯,聽著傅庭禮變著花樣的誇孩子不由得好笑。
「閨女可愛,那兒子呢?」
傅庭禮擡頭瞄了一眼,
「皺巴巴的樣子,哪有閨女好看。」
傅母聽了一巴掌拍在傅庭禮的後背,
「哪有你這麼說孩子的?你以為你小時候好到哪裡去?還不如他呢?」
傅庭禮撇撇嘴,想要伸手去抱孩子,被傅母給攔住了。
「幹嘛?等會哭了你哄。」
傅庭禮好想說一句,我哄就我哄,可是看著他娘那要殺人的眼神,還是算了,不能抱,我看還不行。
白伊瑤看著傅庭禮這樣,妥妥的,後世所說的女兒奴。
三人正說著話呢,傅大嫂端著碗進來了,
「瑤瑤,快把這碗酒燉蛋給吃了。」
傅母和一旁的傅庭禮說著,
「瑤瑤這生了,你回去把缺的東西拿了送過來,順便和你阿公,阿嫲說一聲,讓他們別擔心,村裡該送的紅蛋也要記得去送,還有啊,瑤瑤這不急著出院,在這裡住上幾天……」
傅母說的傅庭禮都一一答應著。
生男孩就會送線面和染紅的雞蛋,給親戚和鄰裡報喜。
生女孩就隻送紅蛋,因為送面寓意後面生的還會是女孩,在這個重男輕女的年代,寓意很不好。
疍家村的習俗,月子裡要天天吃酒燉蛋,這是專門給產婦暖宮補充營養的,還有促進乳汁分泌,穩定情緒,身體康復等諸多好處。
傅庭禮應了一聲,可腳底下像是生了根,站在床邊不肯挪窩。
他一會兒看看閨女,一會兒看看兒子,看了又看,好像怕一轉身這兩個小人兒就不見了似的。
「快去!」傅母又催了一句,
「你阿公阿嫲在家等著信兒呢,你不回去,他們那顆心能放下來?」
傅庭禮這才動了。
他彎腰在白伊瑤額頭上又碰了一下,低聲說了句「我去去就回」,然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折回來,伸頭看了一眼兩個孩子,又看了一眼白伊瑤,這才真的走了。
走廊裡,傅父還站在那兒,臉上的笑還沒收回去。
傅庭禮喊了一聲「爹」,傅父應了,父子倆對看了一眼,都沒說話。
有些話不用說出來,都在眼睛裡了。
「我回去給阿公阿嫲報信,你和我一起回去不。」傅庭禮說。
「你自己回吧。」
傅父說完,又不忘叮囑他,「路上開慢點。」
傅庭禮走了。
傅父在走廊裡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輕手輕腳地走進病房,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來。
他不像傅庭禮那樣湊近了看,就是遠遠地坐著,時不時往襁褓上瞟一眼,瞟一眼笑一下,笑完了又瞟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