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六叔和六嬸你一言我一語地拌著嘴，聲音裡帶著濃濃的煙火氣。

　　林姑和二嫂剛走到走廊拐角，就聽見六叔那句「放屁都叮噹響」，二嫂忍不住抿著嘴笑了，先前那股子局促不安消散了不少。

　　林姑回頭看她一眼，眼裡也漾著笑意：「他倆啊，就這德性，吵吵鬧鬧大半輩子，越吵感情越瓷實。」

　　旁邊收拾茶幾的小保姆聽見這話，手裡的抹布頓了頓，也捂著嘴偷偷樂了。

　　肩膀一聳一聳的，顯然是早就習慣了這老兩口的相處模式。

　　林姑帶著二嫂穿過走廊，推開一間朝南的客房：「你先在這兒歇歇腳，我去給你拿身乾淨衣裳。」

　　這間房是之前顧南河和二嫂來家裡時住過的。

　　被褥都是新換的，窗台上還擺著一盆綠蘿，葉片上的水珠在燈光下閃著亮。

　　二嫂坐在鋪著碎花床單的床沿上，看著牆上掛著的風景畫，心裡慢慢踏實下來。

　　林姑很快就回來了，手裡捧著一身淺藍色的絲綢襯衫和一條灰色褲子：「這衣裳都是乾淨的，你試試合不合身。

　　浴室就在斜對門，熱水管夠，你好好洗個澡，洗去一身乏氣。」

　　二嫂攥著衣角，眼眶又熱了：「嬸子，這……這太麻煩你了。」

　　「瞧你說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林姑把衣裳放在床頭櫃上，笑著推了她一把，「快去快去，洗完好吃飯。」

　　等二嫂洗完澡出來，客廳裡的掛鐘剛敲過九點。

　　她穿著林姑給的襯衫，大小正合適。

　　頭髮用毛巾擦得半幹，貼在臉頰上，倒比先前看著精神了不少。

　　餐廳裡亮堂堂的，紅木餐桌上擺滿了飯菜。

　　紅燒肉的油光映著白瓷盤，清蒸魚冒著熱氣，還有一碟翠綠的涼拌黃瓜，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林言心和六叔正坐在桌邊說話，看見她進來，兩人都站了起來。

　　林言心是被餓醒的。

　　她睡了一下午，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剛走到樓梯口就聞見飯香。

　　下樓一問才知道六叔把二嫂找回來了，當下就趕緊給顧南河打去了電話。

　　顧南河那邊沒接電話。

　　他先前給林言心留的號碼，是家屬院門口小賣鋪的。

　　林言心太了解他的性子了，認死理，隻要說好了「等消息」，就準會在小賣鋪門口守著不走。

　　她心裡急，連著撥了兩回，第三回才有人接，是小賣鋪的王大爺：「言心啊？

　　南河在這兒呢，蹲在台階上抽煙呢，我這就喊他。」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顧南河帶著煙味的嗓音，還有些發啞：「言心？找著你二嫂了嗎？」

　　「找到了找到了，你別急，二嫂現在在我家呢，人好好的。」

　　顧南河那邊沉默了幾秒，像是鬆了口氣，聲音都顫了：「那就好……那就好……」

　　頓了頓又急道，「言心，你幫我穩住你二嫂，讓她千萬別亂跑，我現在就過去接她！

　　我不放心她一個人，萬一再出點啥岔子……」

　　「你放心吧，我盯著呢。」林言心應了下來。

　　掛了電話剛跟六叔說了沒兩句，就看見二嫂走了進來。

　　忙起身迎上去，拉著她的手往餐桌這邊帶：「二嫂，快坐，飯菜正好全上齊了。」

　　二嫂看著林言心，眼圈「唰」地就紅了，嘴唇哆嗦著：「言心……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

　　「快別這麼說。」林言心把她按在椅子上，給她遞過一雙筷子，「咱們是一家人，這說的哪的話？

　　我聽六叔說，你這幾天一直在火車站住著，還自己四處找工作？

　　我不是早就跟你說了嗎，來了直接來找我，怎麼跟我見外呢？」

　　二嫂低下頭，眼淚「吧嗒吧嗒」掉在手背上，：「是你二哥……你二哥不讓我來找你。

　　我坐上火車就後悔了，可又拉不下臉回去。

　　下了車就想著，憑自己的本事總能找份活幹。

　　可到了這才知道，跟我想的一點都不一樣。」

　　她抽噎著，聲音發悶：「他們說話我大半聽不懂。

　　吃的東西也不對胃口。

　　麵條是甜的，饅頭是酸的……

　　可我又不甘心就這麼回去，想著比我年紀大的都能找著活，我為啥就不行？

　　我本來想著，明天再去人才交流市場轉轉。」

　　二嫂抹了把眼淚，聲音裡帶著點倔強，「我還聽火車站旁邊賣報紙的大爺說，火車站後邊有個專門給外地人招工的地方。

　　就想著明天去那碰碰運氣。」

　　「可別去！千萬別去！」六叔在一旁猛地擺手，手裡的搪瓷缸「咚」地放在桌上。

　　「那地方魚龍混雜。

　　前兩天我聽派出所的老張說，有好幾個婦女在那兒找工作，被人販子拐到深山老林裡當媳婦了。

　　到現在人還沒找著呢！」

　　他看著二嫂，眉頭皺得緊緊的：「你可別瞧著自己年紀不小，可在那些老光棍眼裡，你這模樣也算有幾分姿色。

　　真要是被盯上了，哭都來不及！」

　　「你這死老頭子，胡說八道啥！」六嬸剛端著一碗湯從廚房出來。

　　聽見這話，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六叔一腳，力道十足。

　　六叔疼得「哎喲」一聲，齜牙咧嘴地揉著腳背：「你踩我幹啥？

　　疼死我了！我說的是實話！」

　　他瞪著六嬸，一臉委屈，「再說了，你踩我的時候能不能換隻腳？

　　我這右腳尖都快被你踩破皮了。

　　昨天剛踩完，今天又來！」

　　「踩你咋了？」六嬸瞪回去，「你看你把她二嫂嚇得，臉都白了！哪有你這麼說話的？」

　　二嫂確實被嚇得不輕，臉色慘白，手緊緊攥著桌布，「我……我真不知道……幸虧六叔找到了我，要不然……要不然我……」

　　「你聽聽，你聽聽！」六嬸剜了六叔一眼，「嚇著人了吧？」

　　「我真沒嚇唬她。」六叔揉著腳，梗著脖子辯解，「那地方是真亂。

　　全國各地的人都往那湊，找工作的多，騙子更多。

　　你想啊，那麼多人等著找活，肯定有人起壞心思。」

　　林言心在一旁也點了點頭，語氣凝重：「二嫂，六叔說的是真的。

　　前段時間我看報紙，上面還報道說有幾個剛來城裡的小姑娘，就在那附近找工作，被人販子拐跑了。

　　到現在都沒破案。」

　　六嬸聞言，氣的咬著牙罵道：「這現在的人販子，難道都不是娘生爹養的？

　　見了女人就倒賣，跟舊社會的人牙子有啥兩樣！」

　　「現在可比以前好多了。」六叔把一個白面饅頭塞到嘴裡，嚼得含糊不清，「現在的警察同志，那真是為人民服務。

　　隻要發現了案子，肯定追根到底。

　　你放心，這事早晚能解決。」

　　他咽下嘴裡的饅頭，一拍胸脯：「再說了，要是真沒人管，我就讓咱們保安公司的人去那盯著。

　　免費維護治安，就當為大傢夥兒做點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