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1章 荒誕祭祀
祭品?
蝗王爺?
當這兩個詞從百姓口中說出後,沈箏面色驟然一沉。
她大概知道望嶽百姓收割進度為何那麼慢了。
不知從何時起,空氣中的香火氣愈來愈濃,甚至已經稱得上「刺鼻」,沈箏強壓住心中怒火,雙眸直直注視著前路。
當馬蹄翻過一道土坡後,一座土黃色的祭台,生生闖入沈箏眼中。
這座祭台寬約六尺,高約兩尺,檯面上擺滿了新鮮稻穀,已然堆成了一座小山,而這些稻穀,應該就是百姓口中的「祭品」。
除此之外,祭台中央還放著一大兩小三座銅鼎,鼎中香火燃得正旺,灰青色的濃煙順著西南風卷向天際,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荒誕。
台前百姓獻上「祭品」後,便直直跪在了祭台前,磕過三個響頭後,開始祈願:「罪民真心懺悔,望蝗王爺開恩,讓老天爺收回蝗災,保罪民收成......」
說罷,百姓還會再磕三個響頭,然後看向守在祭台旁的衙役:「官、官爺,這樣可以了嗎?」
片刻後,衙役緩緩點頭,擺手:「來,下一個。記住,拜蝗王爺,心誠則靈。」
心誠則靈。
蝗王爺。
如此荒誕的一幕,如此可笑的辭彙,沈箏隻覺怒火中燒,剛想轉頭看蔣至明,便見蔣至明揚鞭打馬奔向了祭台。
「你們在幹什麼!」蔣至明的怒吼在這不大不小的路口回蕩:「不在地裡搶收,在這拜什麼狗屁蝗王爺?!誰讓你們這麼乾的!」
無論是祭台前的百姓,還是祭台旁的衙役,都被蔣至明的吼聲嚇得一愣。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祭台旁的兩個衙役:「大膽!你是何人,竟敢口出狂言,對蝗王爺不敬!」
「去你大爺的蝗王爺!」蔣至明連馬鞍都顧不上抓,猛地翻身躍下馬背,手中馬鞭淩空一甩,劃出一道淩厲弧線,徑直朝那衙役抽去。
「啪——」
衙役躲避不及,臂膀挨了結實一鞭。
百姓大驚,紛紛向四周散去。
挨打的衙役捂著臂膀,齜牙咧嘴地踉蹌後退:「你、你到底是誰,我乃望嶽縣衙之人,奉縣令大人之命,在此看守祭台,你......」
「縣令?」蔣至明隻覺腦子「嗡」地一下,旋即又覺得這才合理。
若非縣令親自下令,這兩個衙役豈會大費周章,專程跑來村子裡看守祭台?
「汪存誠......」蔣至明胸口快速起伏,連連點頭,「好,好個汪存誠,真是好得很......虧本官還覺得苦了他,覺得他跟著本官遭了罪......」
跟著......本官?
兩個衙役聞言大駭,眼中染上恐懼:「你、你是......」
能在縣令大人面前自稱本官的人.......該不會是他們想的那位吧?
但不是有傳聞說,那位去柳陽府了,壓根不在撫州境內嗎?!
「立刻將這破檯子給本官拆了!」蔣至明一腳踢上祭台,檯面震顫,本就搖搖欲墜的稻穀傾瀉而下,「誰也不許再來拜那狗屁蝗王爺,都給老子回地裡搶收!若有違者,府衙大刑伺候!」
府衙!
直至此刻,衙役終於確定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知府大人恕罪!」兩人慌亂地跪了下去,連連磕頭:「小人隻是聽命行事,還望知府大人......」
「都聽不懂本官的話嗎!」蔣至明不看他二人,對周遭百姓大喝:「都回地裡搶收去,若誰再敢來拜,府衙絕不輕饒他!」
百姓看著台上傾瀉而下的稻穀,臉上滿是茫然和遲疑。
若他們沒拜過蝗王爺,此刻可能會轉頭就走。
可眼下,已經是他們第三次跪在蝗王爺面前了,心中自然也隱隱多了一絲期許,畢竟祭台上那些稻穀,都是他們親手奉上的祭品。
「都愣著幹什麼!」沈箏從馬背上跳了下來,目光掃過在場百姓,語氣冷硬:「若蝗蟲當真襲來,能保住你們口糧的,不是蝗王爺,而是你們手中的鐮刀!能護住你們安危的,也不是什麼蝗王爺,而是府衙!趕緊都回地裡搶收去,現在,立刻!」
有幾個百姓本就不願來祭拜,有了沈箏這番話,他們抓起鐮刀轉身就跑:「對!收稻子,收稻子才是正經事,再不收當真來不及了!」
有了第一第二個,便有第三第四個。
不過半刻功夫,所有百姓都爭先恐後地朝自家地裡跑去。
有人一邊跑,一邊作揖告罪:「蝗王爺,您也看到了,不是小的不想拜您,實在是府衙的大人不讓拜了......您收了我們那麼多祭品,可不能生氣發怒,派更多蝗蟲來啊......」
沈箏聞言氣鬱,拽著馬鞍再次爬上了馬背。
她擡手指向那個沒挨打的衙役:「你立刻去周邊村子,讓所有人都停止祭拜,抓緊搶收!另一個留下來拆檯子,把這些稻穀收好,日後還給百姓!」
挨打的衙役聞言天都塌了。
讓他親手拆祭台,豈不是把蝗王爺往死裡得罪?
「還不動起來!」蔣至明橫眉:「沈大人怎麼說,你就怎麼做!若你敢偷懶,本官歸來後定不饒你!」
「沈、沈大人?」挨打衙役目瞪口呆,目送一行人打馬而去。
離縣城還有三裡地的時候,一行人又撞見一處祭台。
這次,蔣至明甚至沒有下馬,直接亮了知府令牌,百姓一鬨而散,朝田裡奔去。
天邊被染成橘黃之際,一行人終於抵達縣城,濃烈的香火氣撲面而來,熏得沈箏險些睜不開眼。
蔣至明太陽穴突突直跳,催馬直奔望嶽縣衙,可還沒等他們到縣衙,一座遠比先前兩處更為巨大的祭台,赫然橫亘在道路中央。
半空中,煙霧如濤似浪,繚繞不散,將整座縣衙都籠罩在一片詭異的昏黃之中。
祭台上,身著青綠官袍之人正俯身叩拜,祭台下,成百上千的百姓跪得密密麻麻。
有人虔誠,有人麻木,有人憤恨。
「汪存誠!」一聲大喝刺破煙霧,直衝台上而去:「立刻給本官滾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