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2章 官爺,這是正經地方
酉時,是白日與黑夜的分界線,也是考試院內所有考生的「停筆時」。
「當——當——當——」
三聲銅鑼聲從至公堂中發出,不過片刻便傳遍了整個考試院。
至公堂中,蔣至明揉了揉發僵的脖頸,傳令道:「日暮封卷,讓所有考生停筆,將試卷、筆墨、稿紙等物品整齊放入號舍桌洞,經號軍查驗無誤後,貼上封條,明日寅時再重新啟封!」
「是!」兩名副考官立刻朝號舍走去,監督考生停筆。
但考過試的人都知道,越是要到收卷的緊要關頭,這腦子裡的想法就越多,那些之前死活記不起的詩詞、算不出的答案,一到收卷時就全都冒了出來。
隨著號軍開始整軍,號舍中頓時起了一陣細碎的騷動。
有人雙手握拳使勁敲腦袋,有人捏著毛筆的手指已經泛白,更有人急出了一腦門汗,一邊快速書寫,一邊在心中祈禱號軍動作慢一點。
副考官走過一條又一條號舍前的窄道,意有所指道:「諸位考生,封卷時辰已到,莫要心存僥倖。凡私自動筆、藏匿稿紙者,一經查出,即刻黜革功名!」
這句話猶如冷水澆下,騷動漸漸平息。
考生們陸續放下筆,小心翼翼地疊起試卷、稿紙,連同筆墨一同推入桌洞中。
號軍們分成了若幹小組,每組兩人,一人檢查試卷筆墨,檢查完成後,另一人便立即給桌洞貼上封條。
不過小半個時辰的功夫,所有號舍檢查完畢,印著紅章的封條在暮色中格外醒目,也徹底封存了眾考生這一日的緊張與些許遺憾。
片刻後,有考生舉起了「廁牌」要如廁,有考生拿出了乾糧填肚子,亦有考生趴在號闆上,開始再次琢磨起考卷上的試題。
天漸漸黑了,風聲呼嘯著穿過窄道。
此次複試共兩天一夜,所有考生都得在號舍中睡上一晚。
因著剛入秋,夜裡還不算太涼,故大多考生都隻帶了一條薄被褥,更有甚者,比如辛季這種自詡「年輕力壯」之人,甚至連被褥都沒帶,隻是多穿了件裡衣,想著晚上湊合睡一晚便是。
可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天公也有不作美的時候。
「轟隆——」
道道閃電撕開夜幕,悶雷隨之而來。
不少考生被嚇了一跳,忙看向號舍屋檐。
還好。
乾打雷不下雨。
「轟隆——」
又一道悶雷落下,坐在至公堂中用晚飯的蔣至明被嚇了一跳,一邊往嘴裡塞肉,一邊問道另外兩位副主考:「二位......這雷聲聽起來不太對啊,今夜不能下雨吧?」
兩位副主考剛想開口說「不會」,便有「噠噠」雨聲敲響了至公堂屋頂。
「......」蔣至明放下了剛夾起的一塊肉,起身出了至公堂。
當過考官的人都知道,考試的時候最怕雨天,不論是考生生病還是號舍漏水,都有得愁。
蔣至明沒了吃飯的心思,當即喚來號軍,吩咐:「一一檢查考生號舍,若有漏雨等狀況發生,立刻給考生換號舍!」
說罷,他從懷中掏出一本小冊,對著念道:「優先換到丙字二十至五十號去,換舍途中,保護好考生試卷,不得有誤!」
「是!」剛歇了一會兒的號軍又動了起來。
號軍走後,兩位副考官來到了蔣至明身旁,看著愈發明顯的雨幕,他們擔憂道:「蔣大人,若這雨一時半會不能停......號舍恐會漏水。」
蔣至明眉頭微皺,似是說給他們聽,又似是自我安慰:「不會的。沈大人特意派人修葺過號舍,前兩日本官還同她一同檢查過來著,不過漏水的......」
話雖這麼說,但他的眉頭卻越皺越深。
正當他取出雨傘,準備親自去查看號舍狀況時,劉俞旻穿過雨幕而來。
隨著一道又一道驚雷落下,雨水裹著寒意砸向一間間號舍,淅瀝雨聲中,隱隱傳出陣陣咳嗽聲。
丙字十九號中,一人抱膝縮在號闆上,雨落一滴,他罵一聲。
「下雨?跟本公子作對是吧?」
「哈哈,巧了,本公子最不怕冷。」
「識相的,趕緊給本公子停了。」
「知不知道你這場雨朝哪兒下的?知不知道這考試院裡躺的都是什麼人?都是我大周朝未來的國之棟樑,肱骨之臣,淋壞了你負責?」
「停!停!給本公子停下!」
「啊切——」
「賊老天!不許下了!本公子沒帶被褥!冷死了!」
隨著道道叫罵聲落下,雨越下越大,風越吹越急。
辛季:「......」
「篤篤篤——」
隔壁考生敲響了號舍牆。
「......」辛季往牆上靠了靠,沒好氣問道:「胖子,幹嘛?」
「我不叫胖子。」隔壁聲音悶悶的:「我叫方子彥,你真沒禮貌。」
「本公子管你叫什麼!」辛季看著雨幕,壓低了聲音,「你敲牆幹嘛?」
隔壁方子彥沉默半晌,好一會兒才說:「你別罵了,你越罵雨越大,老天爺很明顯被你罵得不高興了。」
「.......我呸!」
辛季踹了牆面一腳,正欲開口,號軍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厲聲道:「你在幹什麼!」
辛季腳都還沒收回來,但腦子反應極快:「官爺,這雨越下越大,我沒帶被褥,冷啊!」
號軍舉著氣死風燈,對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狐疑問道:「你方才是不是說話了?」
隔壁方子彥聞言嚇出一背的冷汗。
可辛季的回答依舊淡定:「我叫您呢官爺。我就是想問問,您看這雨越下越大,有沒有什麼法子能避寒的?不然我今晚都不敢睡,怕一覺睡醒就染上風寒了,明日還怎麼答卷......」
號軍依舊半信半疑,甚至將風燈湊得更近了。
辛季聞著燈芯散發出來的油煙味,往後縮了縮:「官爺,您離這麼近幹嘛......這可是考試院,正經地方。」
「荒唐!」一道聲音從號軍身後傳來:「考試院重地,切莫胡言亂語!」
辛季支起脖子一瞧,劉俞旻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