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8章 先頭兵入谷
風來了。
引蝗道前岔路口,蔣至明緊攥著被汗液浸潤的望遠鏡筒,目光死死釘在那即將抵達眼前的那片黑雲上。
連風都是臭的。
「來了......」嗡鳴聲越來越近,蔣至明大氣不敢喘一口,從喉間擠出的每一個字都沙啞無比:「所有人......做好準備!」
引蝗隊眾人紛紛綳直手臂,暗中調整著銅鏡方向,生怕因自己的疏忽影響了大局。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上萬先頭兵便已順著風向抵達了岔路口。
那股臭味更濃了。
原本還算敞亮的路口,也一下變得昏暗起來。
蝗蟲面臨著抉擇。
西側,是刻在它們骨子裡,令它們心安的稻穀香。
東側,卻是令它們感到陌生無比的食物。
覓食的本能驅使它們往西側去,可風,卻想把它們往東北方送。
是根據覓食本能前行,還是跟著風向遷徙?
辛舜勻竟在蝗蟲身上看見了遲疑。
「爹,它們為什麼停住不動了?」辛季急得鼻尖冒汗,「蔣大人,咱們是不是得做點兒什麼?」
蔣至明用顫抖的左手壓住顫抖的右手,目光一瞬不瞬看著路口:「不,再等等......沈大人說過,最好讓它們自行做出抉擇,這樣它們才會主動散發『信息素』,給後面的蝗蟲大軍留下引導。」
「信息素?」
辛季根本不懂什麼是「信息素」,他隻知道,眼下已經有幾隻蝗蟲躍躍欲試,想飛向東北方一探究竟了!
「它們都要過去了!」這還是辛季第一次面對如此場面,聲音不由得開始發顫。
豆大的汗從蔣至明額間滴落,想著沈箏的囑咐,蔣至明還在堅持:「再等等,它們沒吃過高產稻,一定、一定不會選那邊的......」
話音剛落,便已有數十隻蝗蟲落在高產稻上。
所有人的心都被一雙無形的手提了起來。
「別吃,別吃,那不好吃......」蔣至明雙手交疊,止不住地祈願。
辛舜勻雙眼死死盯著那數十隻蝗蟲,腮幫緊咬。
嚴州府境內,隻有少數公田種植了高產稻,事發突然,他根本沒來得及去一探究竟,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如沈箏所說那般,在食物來源充足的條件下,蝗蟲一定會選擇普通水稻作為口糧。
所有人心弦緊繃至極,等待著蝗蟲抉擇,分明隻是彈指一瞬的功夫,卻被緊張的情緒拉得漫長無比。
「有一隻、有一隻走了!」突然,不知是誰開口說了一句。
轉瞬間,原本落在高產稻上的數十蝗蟲紛紛振翅而起,毫不留戀地掉頭,朝反方向飛去。
先頭兵中的先頭兵做出了抉擇。
「進了,進了,它們進引蝗道了!」辛季的喊聲因激動變得沙啞。
有了第一隻,便有第二隻,有了第二隻,便有無數隻。
上萬先頭兵都做出了抉擇。
它們猶如衝破堤壩的濁浪,黑壓壓一片湧入引蝗道,密密麻麻,令人作嘔。
熟悉的香氣勾引著它們前行,就這樣,它們一步又一步,踏進了沈箏精心為它們準備的不歸路上。
「成了......成了!」蔣至明脊背驟然放鬆,一個踉蹌靠在了身後樹榦上。
比喜悅更先到來的,是滾落而下的熱淚。
他做到了。
他沒有拖沈大人的後腿。
他是一位合格的知府,不是某些人口中的「窩囊廢」、「酒囊飯袋」。
引蝗隊的青壯們也發出壓抑的歡呼。
雖然此刻進入引蝗道的隻是上萬先頭兵,但俗話說得好,有一便有二,凡事隻要有一個良好的開端,那後面便差不到哪兒去。
他們彷彿已經看到了蝗蟲大軍湧入引蝗道的場景了。
辛舜勻親眼看著最後幾隻先頭兵進入引蝗道後,長長舒了口氣,對鎖蝗谷大喊:「東西來了!」
「好——!」谷頂傳來回應。
很快,蟲潮順著引蝗道來到了谷口。
正當眾人以為它們會一頭紮入谷中時,它們竟齊齊停住了動作,不再前行。
沈箏眉頭微皺。
果然如此,蝗蟲生性趨闊避狹,在誘惑不足的情況下,它們是不會主動進入山谷的。
「倒穀粒!」沈箏在摁下對講器「通話鍵」的同時,也一併對谷頂大喊:「不要吝嗇,直接倒!越多越好!」
隻要能將先頭兵引入谷中,後面蝗蟲大軍就算遲疑,最終也會循著同類氣息進谷的。
穀粒簌簌從谷頂掉落,沈箏轉頭又喊:「碎鏡組,舉鏡,對準谷中!」
幾乎在沈箏聲音落下的同時,谷口數十人便已高高舉起手中竹竿,竹竿頂部上卡著的,正是一面又一面碎裂的琉璃鏡。
鏡面反射的光斑在谷中忽明忽暗,但對蝗蟲來說,這卻是「有同類在前方活動」的光影信號。
谷口處,遲疑的蝗蟲開始動了。
沈箏再次摁下「通話鍵」,一併對谷頂大喊:「再倒!」
「唰唰唰唰——」穀粒落下,谷灰漫天。
大量食物的誘惑,再加上若有似無的同類信號,先頭兵們終於不再遲疑,振翅朝谷中飛去。
「進、進去了......」鍾書善看著逐漸消失在谷口先頭兵,手腳發軟,「沈、沈大人,若它們發現前面是死路,會不會、會不會掉頭飛回來?」
「它們飛不回來了。」沈箏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谷口,「那麼多美味的食物,它們進食都來不及,不會想著逃跑。」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這些蝗蟲吃了她的東西,自然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她沈箏,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白嫖。
就算在蝗蟲大軍抵達前,谷裡的先頭兵發現了異樣,她也有別的辦法留住它們。
總之就一句話——它們進去了,就沒有再出來的可能。
看著沈箏眼底的篤定,鍾書善總算後知後覺——他們做到了。
他們成功把先頭兵鎖在了谷中!
可還沒等他細品這股喜悅,西南方的天,驟然暗淡,隨之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嗡鳴聲。
「來、來了......」
鍾書善擡頭望向西南天空,隻見一塊巨大的黑雲在天際翻滾、湧動,毫不遲疑地朝他們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