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4章 變臉大師狗娃
沈箏一行人在鍾書善和村中「狗」字小輩的帶領下,朝望嶽山西側隘口走去。
夜色漸濃,狗娃等人舉著火把,一聲不吭地在前開路。
「沈大人,蔣大人,咱們快到了。」鍾書善突然開口,指著一片漆黑的右前方道:「前面右拐過去,就能看見隘口。」
沈箏循著他手指方向看去,濃稠似墨的夜色中,山影模糊。
風聲呼嘯而過,如泣如訴,沈箏從華鐸手中接過風燈,接著微弱火光打量著周遭地勢。
若她沒估算錯,最晚明日午時前,蝗蟲就會抵達撫州邊境,從望嶽山西南處,也就是望嶽村進入撫州,想將蝗蟲順利引至隘口一舉殲滅,他們就必須在今晚完成部署。
物資尚未抵達、照明條件匱乏、人手不足,都是眼下擺在他們面前的問題。
「鍾裡正。」沈箏一邊打量著四周,一邊對鍾書善開口:「村中青壯力共有多少?」
鍾書善稍稍加快腳步趕了上來,在心頭默了一番後答道:「回沈大人話,村子裡的青壯年共有五百多人。」
五百多?
沈箏和蔣至明腳步同時一頓。
「怎麼才五百多?」蔣至明率先看向鍾書善,疑惑道:「本官記得,你們望嶽村算是周邊的大村子,光是大姓就有十來個,少說也該有八九百青壯年吧?」
蔣至明言下之意,就是鍾書善謊報了人數。
鍾書善嚇得雙膝一軟,當即就想給蔣至明跪下:「蔣大人明察!在您和沈大人面前,小人絕不敢撒謊!」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蔣至明和鍾書善大眼瞪小眼。
一個大村子,既沒有天災,也沒有人禍,豈會平白無故少三四百個青壯力?
鍾書善急得都快哭了:「可、可村子裡的青壯男子,的確隻有五百多啊......」
青壯男子?
男子?
沈箏和蔣至明同時看向鍾書善,異口同聲:「誰告訴你青壯年單指男子了?」
沈箏想著方才稻田中的情景,反問:「難道你們村的女子不下地?可本官方才分明瞧見,在田裡收稻之人,有小半都是女子。」
此刻鐘書善才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
「是,是......」他抹了把腦門的汗,半躬著身子跟在蔣至明側後,「二位大人說得沒錯,加上女子,村中的確有八百多青壯力......」
蔣至明暗中瞪了他一眼,吩咐道:「等沈大人勘察過地形後,立刻召集所有青壯,隨沈大人布置隘口!」
「所、所有?」鍾書善一下便想到了地裡的稻子。
若把村子裡所有勞動力都調過來,稻子誰來收?
要知道,眼下少收一刻的稻子,對他們來說都是極大的損失啊!
「蔣、蔣大人......」鍾書善想和蔣志明打打商量,問問隻要五百個人行不行。
五百個青壯年,真的很多很多了,也是他能鬆口的底線。
但他剛張開嘴,便被蔣至明打斷:「若放任蝗蟲進入撫州境內,別說你望嶽村、望嶽縣,就是整個撫州府,甚至柳陽府都要遭殃!大局當前,孰輕孰重,你難道分不清嗎?」
「咔嚓——」
蔣至明話音剛落,在前引路的狗娃狠狠朝地上踩了一腳,一截枯枝在他腳底斷成兩半。
他看著漆黑的前路,眼中儘是譏諷。
這些當官的,果真都是一副德行。
什麼「大局當前」,什麼「孰輕孰重」,不過都是徵調他們白乾活的理由罷了。
到時候蝗蟲沒趕走,地裡的稻子也沒能收上來,盡數進了蝗蟲肚子,然後這些當官的就隻會說一句「哎呀本官也儘力了,沒辦法......」
到頭來受累、受苦、餓得前胸貼後背的,也隻會是他們這些「為大局著想」的農戶。
農戶?
大局?
狗娃覺得這兩個詞根本不沾邊,也就這些道貌岸然的官員,能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口。
「啊切——」蔣至明打了個噴嚏,盯著狗娃後腦勺:「你小子在心裡罵本官是不是?」
狗娃腳步微頓,當沒聽到,繼續朝前走去。
「嘿——」蔣至明指著狗娃後腦勺,問鍾書善:「這小子叫狗、狗......狗什麼?」
鍾書善口中泛苦,還沒回答,便聽蔣至明輕哼一聲,「罷了,管他狗什麼。還有一件事,你且聽好。」
狗娃等人暗中放慢了腳步,想聽蔣至明還能說出什麼離譜的要求。
「若此次滅蝗失敗,府衙,將盡數補齊望嶽村這幾個時辰損失的稻穀。」蔣至明看了沈箏一眼,見沈箏頷首後,接著道:「若滅蝗成功,沈大人將額外獎勵你們,每個參與滅蝗之人,都能領取兩斤高產稻種,另!撫州府衙也會出銀子,幫村子鋪通到縣城的大道。」
蔣至明嘴裡說著「若失敗」,但心中卻覺得此次滅蝗有沈箏在,必不可能失敗。
鍾書善和狗娃幾人卻突然停住了腳步,整個人僵在原地。
失敗了,有補償。
成功了,有獎勵。
且那獎勵,還是他們求之不得的......高產稻種?!
「狗娃!」狗娃一個轉身,再一個滑跪,直直跪在了沈箏和蔣至明中間,臉上滿是急切:「二位大人,小子名叫狗娃!今年十五,已經是家中最厲害的勞力了,還望大人準許小子參與滅蝗,為府裡出一份力!」
狗娃當眾給蔣至明表演了個變臉。
蔣至明上身後仰,躲開狗娃手中火把,低頭輕笑:「你小子......行了!起來帶路,今晚好好表現,聽到沒!」
狗娃瞬間聽懂他話中意思,忙舉著火把站了起來,一臉諂媚:「請二位大人隨小子來。天黑路滑,二位大人小心......前面有石頭,二位大人當心......水坑!小子背二位大人過去吧......」
半刻後,在狗娃萬般呵護下,沈箏終於站在了隘口處。
兩側崖壁如刀削般陡峭,前方是一片漆黑的甬道,仰頭望天,天空被崖壁擠壓得又窄又長,無形中給了人莫大的壓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