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6章 他們早就等著了
縣衙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替沈箏照亮了前路。
沈箏自詡健談,但再健談的人,都抵不過離愁。
「對不起。」
除了這句話,她也不知該再說些什麼了。
許雲硯帶著眾人讓開了身後的路,沒有質問,沒有阻攔,隻有歉疚:「我們送您到驛站。」
「哪個驛站?」
同安驛。
柳陽驛。
「柳陽驛。」
「那太遠了。」
「和上京相比,很近。」
怎麼能這樣比呢。
沈箏快喘不過氣了。
餘南姝和崔衿音一左一右牽著她的手,輕輕拉著她朝洞門走去。
「沈姐姐,我們會回來的。」餘南姝說。
「老師,和西密府比,同安縣離上京真的很近了。」崔衿音一貫不會安慰人。
此時此刻,沈箏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火車,她一定儘快造出來。
往後就是坐拉煤的火車,她也要每年都回同安縣幾趟,吃新米,穿新衣,見想見的人。
一行人踩著深夜的寂靜穿過洞門,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來福一直跟著他們,擡頭看看這個,又轉頭看看那個。
它隻是隻小狗,聽不懂人話,也不明白今日大家身上散發出的氣味,為什麼會這麼奇怪。
走進前院,沈箏不敢多看,悶頭朝大門走去。
朱紅大門越來越近,她的步子也越邁越小。
要不......
再看一眼吧。
鼓起勇氣轉頭,地上鋪的青磚是她選的,燈柱上的琉璃燈是她捏的,正廳檐下燈籠上的字,也是她過年那會兒題的。
一切歷歷在目,回憶是那般清晰。
她將永遠記得這一幕。
「我走了。」
她看見趙休偷偷抹淚,看見小袁肩膀一抽一抽,看見許雲硯別開了臉。
「你們保重。」此時她能給他們東西的不多,唯有承諾,「若來上京,護國侯府......就是你們的家。」
說罷,她不敢再看他們,轉回身子,擡手取下了門閂。
今夜的大門,真的好重。
光是拉開,便已耗盡她積攢了大半個月的力氣。
「吱呀——」
大門徹底打開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不是深夜的寒風,而是暖得發燙的亮光。
沈箏推門的手猛地頓住,整個人僵在朱紅門檻前,連呼吸都忘了。
門外的長街,早已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不是零星的油燈風燈,而是成串的燈籠火把,從縣衙門口一路鋪到街口,紅的、黃的光暈交織,將漆黑的夜空都映得泛橘。
街邊屋檐下、巷口處,密密麻麻全是人,一眼望不到頭。
沒人哭天搶地,所有人都安安靜靜站在燈火裡。
他們早就等著了。
他們早就在縣衙門外等著她了......
他們知道她會提前離開嗎?
他們怎麼知道的呢?
這好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們用最溫柔的方式,接納了她的逃避,成全了她的不舍。
她的鼻子真的好酸好酸。
他們望著她,她也望著他們。
她是沉默的,不舍的,淚流滿面的,他們也是。
夜風卷過,火光搖曳,她的淚砸落在青石闆上,濺開一朵又一朵晶瑩的花,轉瞬即逝的花。
他們看著她上了馬車,又看著她踏下馬車,躬身說了今夜的第一句話:「我走了。」
又說了第二句話:「謝謝你們。」
「還有。」第三句話:「都照顧好自己,若我下次回來,瞧見誰家沒把日子過好,定有重罰。」
說完,她再次上車,拉下了車簾。
一方小簾,擋得住寒涼夜風,卻隔不開千般離愁、萬般不舍。
「駕——!」
華鐸揚起馬鞭,馬兒一聲嘶鳴,邁開蹄子,沿路而去。
一開始,縣民們還留在原地抽泣。
慢慢地,不知是誰第一個邁開了步子。
馬車後的腳步聲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重,車廂內,沈箏眼中的淚也逐漸翻湧,直至不止。
燈火通明的街道,緩緩前行的馬車,追逐馬車的縣民,繪成了今夜的同安畫卷。
華鐸一直壓著馬鞭的力道,可儘管再長的路,也終有走完的那一刻。
這一刻在卯時到來了。
馬車抵達同安驛後,許雲硯便不許縣民們再跟了,沈箏也擦乾了淚,探頭對他們說:「回吧,都回吧,差不多可以回去用早飯了。」
她最擅長的,便是用輕鬆的話語掩蓋酸澀。
縣民們齊齊止住腳步。
他們最聽大人的話了,隻要他們聽話,大人便一定願意回來看他們。
「恭送大人!」
灰濛濛的天穹下,數千縣民齊齊躬身,動作整齊劃一。
這一刻,沒有哭喊,沒有挽留,隻留這一句沉沉的道別在天穹下回蕩。
......
離開柳陽府後,沈箏隻頹喪了半日,便重振了旗鼓。
回京路途漫長,正如她先前所言,她需要和木若珏勘察沿途地勢,為日後鋪設火車軌道做準備。
有時候運氣好,他們能宿在官驛,吃熱食,喝熱水,洗熱水澡。
但有時耽擱了時辰,他們便隻能在馬車上將就將就,等天光亮起,又重新整裝出發。
就這樣,馬車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天亮得越來越晚,黑得越來越早,不知不覺間,冬日竟無聲無息地來了。
車廂內燃起了炭,是過年那會兒餘九思送到同安縣的烏金炭。
沈箏出車廂的頻率也越來越低,因為車外實在是太冷了。
每日,她除了繪製圖紙,便是看著炭盆內的炭塊發愣。
許雲硯在幹什麼呢?是不是縣衙府衙兩頭跑?
趙休和小袁又在幹什麼呢?是不是......
「沈箏,沈箏,三缺一,快來!」後車上,餘時章的喊聲打斷了她的思緒,「沒幾日就要進京了,回去之後還不知道得怎麼忙呢,趁眼下得空,趕緊來搓兩把!」
沈箏知道,餘時章這是打不過沈行簡,叫她去分擔壓力。
崔衿音也從後車車窗中探出腦袋,比起餘時章,她更加真誠:「老師,來玩一小會兒吧!小木公子不是說,圖紙都畫得差不多了嗎?您陪我們玩一會兒好不好?」
沈行簡也掀開了車簾:「我讓著你們,來吧。」
這句話落在沈箏耳中,與挑釁無異。
「來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