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行刑
西市街口。
人頭攢動,水洩不通。
百姓們夾道而立,目不轉睛地盯著街口外,沈箏的馬車停在角落,與百姓一同等待著即將抵達的遊街隊伍。
今日百姓們的言辭不再激進,而是將沈箏那日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撿了過去。
「皇上是為咱們好哩,原來高高在上的大官,今日咱們想罵就罵,想打就打,就算沒銀錢拿,也能出口惡氣嘛。」
「是啊,這幾日我晚上睡不著覺,就在想......你們說,那興寧府生得是天花疫吧?但為何沒死多少人呢?」
「你這喪良心的,還盼著人死?哪條街混的啊?」
「我不是這意思!」眼見要被群起而攻之,此人趕緊道:「天花有多嚇人,你們心頭不清楚嗎?那是說死人就死人的大瘟疫!就算放在咱們上京城,估計連皇宮都......所以你們想,為什麼興寧府沒啥大事?我聽說啊......」
緊接著,沈箏聽到了李時源的名字。
那人說——「是同安縣沈大人手下的大夫,救了整個興寧府的人!我還聽說,李大夫制出了一種名為『牛痘疫苗』的東西,隻要咱們種了『疫苗』,往後就都不怕天花了......」
沈箏掀開車簾看了一會兒,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直到華鐸說:「主子,人群裡混了不少人,在主動傳播李大夫的事迹,且他們話術統一,指向明顯。」
沈箏一下便懂了。
「他們是不是都提及了天花疫苗?」
華鐸點頭,「言語鋪墊過後,都有提及。」
沈箏笑了起來,「陛下的手筆。」
思索後,她問道華鐸:「華鐸,如今的天花病,基本幾十上百年才會大規模爆發一次。若牛痘能預防天花,但接種會有一定危險,你是否還願意,為下一次不知多久才會到來的瘟疫......接種牛痘嗎?」
在沈箏記憶中,天花是全球性高發疾病,若人們不接種疫苗,天花隨時都能捲土重來。
以前的肆虐頻率或許是百年,但以後,說不準會是年年。
「一村盡死」「十室九空」的慘狀,不止存在於史書上。
華鐸想了一會兒,問道:「主子要屬下接種嗎?」
沈箏微愣,「若不考慮我的想法呢?」
華鐸面露糾結,過了半晌才道:「屬下沒辦法不考慮,屬下本來就是主子的人,主子讓屬下種,屬下就種,主子不讓,屬下就不種。」
她想了想,又說:「但李大夫也是主子的人,所以屬下覺得,屬下該種。」
沈箏突然不知該說什麼好。
正在此時,外頭嘈嚷聲突然變大,整個西市口像一鍋燒開的沸水,正咕嚕咕嚕往外冒泡。
「來了來了,遊街隊伍到了!」
「臭雞蛋,臭雞蛋準備好了嗎!」
「得扔準啊,別砸著官爺了!」
沈箏掀簾看去。
旭日初升,銀甲紅纓的小將軍端坐黑馬之上,盔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教人不敢直視。
車隊緩緩前行,小將軍離人群越來越近,他身後隊伍模樣也愈來愈清晰。
木質囚車臟污不堪,黏膩的蛋液,腐爛的菜葉,甚至還有不知名的稀水掛在上頭。
今日沈箏第一次見盧嗣初,不出意外的話,也是最後一次。
他倚坐在囚車內,髮絲散亂,囚服帶血,面容難辨。
面對百姓明晃晃的惡意,他不僅不躲,還饒有興緻地扯了扯嘴角,甚是諷刺。
百姓大怒,與「貪官」、「去死」等字詞一同落下的,還有潲水、口水、糞水。
此起彼伏的叫罵聲中,囚車未曾停歇,半晌過後,百姓們追囚車而去,隻剩下滿地臟污。
......
刑場。
刑台剛衝過水,青灰色石闆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盧嗣初被官兵粗暴地拖上刑台,他渾身軟如爛泥,雙眼卻緊緊盯著監刑台,盯著上頭坐著的餘九思。
「餘九思......」他喉間發出笑聲,如指甲刮過銅鏡一般難聽,剩餘的話還沒說出口,頭便被按在了刑台上。
餘九思把玩著亡命牌,緩緩朝刑台走來。
他並未低頭,而是垂眼問道:「還有遺言嗎?」
「遺言......」盧嗣初突然掙紮轉頭,雙眼微眯看向刑台下方,「沈箏呢?她不能不來吧?與其說本官著了你餘九思的道,不若說,沈箏才是真正的執棋人。沒她,你餘九思算什麼東西?」
挑撥的話說出口,對方卻不似他想象中生氣。
「你也配提她?」餘九思蹲下身子,一把拽住他頭髮,「活人的事,你就別操心了。你該考慮的,是下去之後怎麼面對那些冤死亡魂,你就算被撕個稀巴爛,也不足矣告慰他們在天之靈。」
盧嗣初愣神後大笑。
「我在關心你們啊,哈哈哈。沈箏在入京途中遇刺了,對嗎?你們一直在追查真兇......分明是漏洞百出的刺殺計劃,你們卻死活查不到人,餘九思,你有沒有想過......消息是被誰壓了下去?」
餘九思神色一冷,死死盯著盧嗣初雙眼。
片刻後,他也笑了起來,而後嫌惡般鬆了手。
盧嗣初腦袋重重砸回刑台。
「咚——」
「啪嗒——」
有東西從餘九思手中落了地。
觀刑百姓見狀情緒更加激動,齊聲高呼:「斬了他!斬了他!」
亡命牌靜靜躺在地上,餘九思擦了擦手。
「行刑!」
「餘九思!」盧嗣初劇烈掙紮起來,整個人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俯趴,「你就不想知道到底是誰嗎?你就不怕她真的死在......」
閘刀落下,毫無徵兆。
盧嗣初未說出口的話,毫不留情地被斬斷在喉中。
鮮血如柱,頭顱滾落而下,台旁野草染上絲絲血意。
百姓高呼聲戛然而止,抽氣聲落下後許久,才是排山倒海般的叫好聲。
人群中,沈箏朝餘九思點點頭,帶著華鐸轉身離去。
她們還沒走到馬車,被一人攔住了去路。
「沈大人。」對方做讀書人打扮,身著錦袍,說出口的話卻昭示了他的身份:「小人的主子,請沈大人上車一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