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 奶皮酥
槐樹下,帝後與沈箏坐著,洪公公站著,崔衿音也站著。
她一直在摳衣袖縫,根本不敢坐下。
「坐下說話。」天子示意道。
看著沈箏旁邊的小馬紮,她做賊似的坐了下去。
這還是沈箏第一次見她如此拘謹,不由覺得好笑。
槐樹上藏著不少懶蟬,崔衿音被它們叫得心頭髮慌,眼神發飄。
「洪伴伴,你去那邊瞧瞧。」瞧著凈房外忙得熱火朝天的匠人們,天子對洪公公道:「也幫忙琢磨琢磨,還有何不妥之處,便同他們提,當即就改。」
凈房外圍,第五納正和穆清站在一起,好不容易逮著機會喘口氣,一轉頭,便又瞧見洪公公雛菊般的笑臉。
「......」
......
陽光穿過槐樹葉,在泥地上投下斑駁碎影,蟬鳴依舊。
有了沈箏搭腔,崔衿音說話都流利了不少:「其實......小女昨日是故意來這邊凈房的。」
沈箏早有猜測,倒是天子和皇後覺得新鮮,異口同聲:「哦?」
「是因為前日,所中有一則傳言。」崔衿音雙手放在膝蓋上,腰闆打得比身後的樹榦還直:「不少人都在說,在這邊凈房看見了不幹凈的東西,並且那東西隻會對女子不利......」
一開始,她隻是覺得好奇——救濟所剛開始接收流民沒幾日,好端端的凈房,怎的就突然見了鬼?
好奇心驅使之下,她便去「見鬼」了。
直到暗衛抓住了「鬼」,她嚇得大哭後才明白——哪有什麼鬼。
中凈房外有的,是比鬼更可怕,更臟污不堪的心思。
皇後驀然明白,「用鬼怪之說,嚇退來這邊更衣盥洗的女子。傳這則謠言之人,倒是有一些小聰明......」
若所中女子們聽信傳言,被嚇到之後,自是不會再來中凈房。
「但如此並非長久之計。」談論起「色中餓鬼」乾的腌臢事,天子眉目依舊沉穩:「中區公域內,還有上、下兩大凈房。一味地躲,隻會使對方氣焰更甚。」
說著,他眉目突然沉了下去,「但卻怪不得她們隻敢躲、不敢明說。」
沒人天生愛吃虧,更何況是啞巴虧。
若有能力與心氣,誰不想挺直腰闆做人,對不公之事大聲說「不」?
皇後眸中也染上一絲憂色,「她們隻是見得太多,太累了。」
帝後二人說話含蓄,崔衿音不自在地扣了扣手指,不知道怎麼接話。
還是沈箏道:「之前凈房布局有異,是救濟所之責,微臣定當同第五會長言明,給所中女子們一個交代。且萬事應有始有終,微臣想,所中應聯同京畿衙門,出手將那賊人緝拿,再以律罰之,以儆效尤。」
隻要能在救濟所裡殺一隻「雞」,讓其他「猴子」好好瞧著,那那些膽小的「猴子」,便不敢了。
至於那些膽大的「猴子」......
「所中條律再加一條。」天子目光掃過遠處人影,道:「凡在救濟所內,不論男女,有以下行為者,一經查實,當即扭送京畿衙門依律懲處。」
「其一,偷窺、尾隨、滋擾異性起居盥洗者;」
「其二,以謠言、恐嚇、暴力等手段脅迫異性者;」
「其三,包庇、縱容惡行的管事、雜役,與作惡者同罪!」
說到最後,天子聲音肅穆冰冷,甚至驅散了幾分夏日燥意。
「微臣記下了。」沈箏點頭道。
如此律條,既讓所有人知規矩、畏規矩,更讓受辱者明白——不必忍氣吞聲,無論是所裡還是衙門,都能為她們撐腰。
皇後暗中點頭,又誇讚道還有些發懵的崔衿音:「衿音敢以身試險,又帶人重新砌牆覆瓦,亦功不可沒......」
「得賞。」天子接下話茬,問崔衿音:「你想要什麼?」
崔衿音愣住了。
這還是她第一次作為「崔衿音」受賞,而非「崔府大小姐」。
「我......」她下意識看向沈箏,內心好掙紮一番,才說:「回陛下話,小女......沒有什麼想要的。」
看著她擰巴的神情,天子輕笑:「你心頭分明有想要的,卻不敢說。大膽些,說吧。」
受到天子鼓勵,崔衿音捏了捏微潤的手心,下了決心:「小女想要......禦膳房奶皮酥的做法......」
「......」
不僅是沈箏,就連帝後都聽得哭笑不得。
「奶皮酥?」天子甚至都沒想起來,這奶皮酥是哪道點心。
他打量著崔衿音神色,「朕以為,你會問朕要一道旨意,讓沈卿立即收了你這個徒弟。」
崔衿音擡起頭,呆愣反問:「可以嗎?」
她壓根兒沒往這邊想!
「當然可以。」天子失笑:「如何?朕給你一次改口的機會,可要換賞賜?」
沈箏用指節抵了抵鼻尖,同帝後一起等著崔衿音回答。
誰料她隻糾結了半瞬,從一而終:「還是不了吧......就要奶皮酥的做法就好。」
天子給了沈箏一個「你連奶皮酥都不如」的眼神後,便頷首應允:「朕回宮後,便命洪伴伴派禦廚去徐府,讓府上廚子跟著學就是。」
崔衿音大喜,福身:「多謝陛下賞賜!」
奶皮酥!
金黃的外皮,柔軟的內裡,醇厚的奶香,輕輕咬上一口......
滋溜——
「方才為何不改口?」正當她想的入迷時,天子突然發問:「朕以為,你會換後一個賞賜。難道你如今......不想拜沈卿為師了?」
她立即回神,偷偷瞟了一眼沈箏後,回答得很是認真。
「小女不想強迫沈大人。如今小女尚在受試,若小女沒達到沈大人要求,那沈大人肯定不願收小女為徒。既如此,小女何必向您討旨,強迫沈大人呢?」
攥著袖子想了想,她形容道:「就像男女成婚,若其中一人無意,那日子過到最後,也隻是徒增一對怨偶罷了。小女想要的,是沈大人真心實意認可小女,願意同小女簽下『婚書』。」
「你這丫頭。」天子面上笑意愈發明顯,「竟也有如此通透之時。」
崔衿音藏起笑意,故作沉穩:「多謝陛下誇讚。」
沈箏:「......」
仔細想想,天子這話,好像不是實打實的誇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