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子時三刻，萬籟俱靜，兩道身影從護國侯府後門走出，直奔皇城。

　　年關將近，今夜的朱雀門，由餘九思親自帶人看守。

　　突地，一道黑影從朱雀大街一晃而過，不知怎的，隻一瞬，餘九思便已確定——那人是華鐸。

　　「都打起精神，盯仔細了。」餘九思對薛邁等人道，「有何異常，立刻吹哨擊鼓。」

　　「是！」

　　說罷，餘九思踏出朱雀門，朝朱雀大街而去。

　　積雪沙沙，他一步一個腳印。

　　到了拐角處，他不僅瞧見了華鐸。

　　「箏姐？」對於沈箏的出現，他驚訝不已，同時，心也懸了起來：「這麼晚了，可是出什麼事兒了？」

　　沈箏攏了攏鬥篷，將臉擋了大半。

　　一開口，白色熱氣將她視線擋了個七八成：「九思，我要面聖。」

　　毫無鋪墊的一句話，聽得餘九思的心又往下墜了墜。

　　「現在嗎？」

　　天色漆黑，大雪紛飛，北風呼嘯，朱雀門前的燈柱都蓋了雪，苟延殘喘。

　　「現在。」沈箏揉了揉睫毛上的雪粒，「今夜內城看守的羽林軍，是以群的人嗎？」

　　她想避人的心思太明顯，餘九思的心直接墜到了谷底。

　　「兵禍對嗎？」他將聲音壓了又壓，「你發現苗頭了？」

　　沈箏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今夜是以群的人駐守內城。」餘九思幫她掃過肩上的雪，沒有移開手掌，而是捏著她的肩膀道：「我送你進去。」

　　沈箏沒有拒絕，同餘九思從側門入了皇城。

　　夜裡的皇城燈火通明，雪是冷白的，火光是暖黃的。

　　沈箏道：「今日徐氏族老大鬧崔府，明日衿音便能拿到出族文書了。」

　　「那挺好的。」餘九思走在前面幫她踩雪坑，「可你想說的不是這個。那件事，和崔相有關，對嗎？」

　　沈箏回頭看了看逐漸模糊的朱雀門。

　　「應該是吧，十有八九。」她道：「靈散是他的手段，火藥......好像也被他摸索出來了。」

　　「哐——」

　　餘九思腳步驟頓，身上甲胄撞響。

　　「火藥？」他甚至希望沈箏在同自己開玩笑，「那般複雜的玩意兒，你都才造出來不久，他憑何摸索出來？」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跟畜生突然開口說人話有何區別？

　　沈箏猜測：「他手底下，極有可能養了一批術士，就是俗稱的煉丹師。」

　　餘九思才反應過來她的前半句話：「靈散是他的手筆？」

　　「對。」沈箏說：「常年與丹爐打交道之人，能發現火藥並不稀奇，眼下我隻是擔心......」

　　一個有錢有勢有野心有反心之人，驀然得到了能顛覆王朝的武器，會提前做出什麼樣的籌謀？

　　「你的意思是......他極有可能養了私兵？」餘九思已經不知該誇崔相膽子大，還是不怕死了。

　　「隻是猜測。」沈箏加快了步子，「但事關重大，就算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今夜，我也必須將此事稟明陛下。」

　　更何況，崔謹本就不是什麼君子。

　　二人進了內城，沈箏出示了護國侯令牌後，一路暢通。

　　等他們抵達禦書房門外時，恰好遇上了聞訊趕來的洪公公。

　　「哎喲，沈侯！」洪公公領口的紐扣都扣歪了一個，「真的是您？這大雪天兒的......」

　　瞧著沈箏濕潤的鞋尖，他一個勁兒地後退，將她往禦書房迎：「雪天路滑，那雪剛鏟一會兒，便又鋪上了，您怎的不提前派人捎個話，老奴也好派輦去接您啊！」

　　「事急從權。」沈箏跟著他踏入禦書房，暖意撲面而來，通身寒意卸了大半。

　　洪公公遞來熱茶：「陛下聽聞您深夜入宮，猜測您定是有......唉，老奴不敢多言，您喝口熱茶暖暖身子，陛下已經起了，估摸著在來禦書房的路上，老奴這就去接駕，您和中郎將稍坐。」

　　沈箏點頭，目送洪公公踏出殿門，又在腦中構思著待會兒要說的話。

　　靈散。

　　術士。

　　兵禍。

　　私兵。

　　火藥。

　　她要做的，不是讓天子相信覺岸，更不是直接告訴天子崔相會反，而是將自己已知的情況盡數告予天子，再同他一起分析，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不多時，禦書房外傳來陣陣腳步聲，洪公公並未通傳，沈箏和餘九思同時起身面向殿門。

　　「沈卿！」

　　天子身著常服，大步入內，攔住了沈箏行禮的動作，直接問道：「出事了？」

　　自今日午時起，他右眼皮便跳個不停，先前更是卧榻難寐，眼下最信任的臣子深夜悄然入宮......

　　「陛下，有一事，臣並無確鑿證據，但事關重大，臣不敢有半點欺瞞，隻能此時入宮，叩請聖裁，還望陛下見諒！」

　　沈箏被天子攙著，跪不下去，餘九思隻能自個兒跪下，幫她叩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