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爺知道。」

　　少年聲音在眾人身後響起，他們心想是誰如此猖狂，敢在縣衙旁邊自稱小爺。

　　轉頭一看，嚯，一個肥嘟嘟的白胖子。

　　「嘁——胖小公子，縣衙都在忙，你怎的在外面？快與咱們說說，今日到底有啥大事！」

　　方子彥本學著裴召祺負手而立，聞言立刻裝不起來了。

　　「什麼胖小公子！你們不喚我小爺也就罷了，竟還取笑我！我不告訴你們了！急死你們！」

　　他說完便氣鼓鼓地往縣衙走去。

　　「嘿，瞧我這嘴。」那名縣民擡手拍了拍嘴，對著方子彥的背影懊悔道：「方小公子，是方小公子，勞你回頭與咱們說說！到底是何事呀？」

　　方子彥腳步滯住，嘴角偷笑，正欲回頭之時，不遠處傳來了噠噠馬蹄聲。

　　「讓開！都讓開！你們同安縣人竟如此無禮，青天白日跟個流民一般，堵在縣衙正街？真是好生沒教養！」

　　駕車之人這話一出，縣民紛紛漲紅了臉，一時間連手都不知道該如何放。

　　是了，這才是正常官家對百姓的態度。

　　一年之前他們也是怕官的，有當官的出行，他們恨不得將身子縮到牆裡去，將頭埋到地裡去，生怕驚擾了當官的人，保不準就要挨一馬鞭。

　　但沈大人來了之後，待他們亦親亦友，讓他們不知不覺間就改變了思想。

　　在沈大人作出功績後，各地官員上門，都是有求於大人，所以就算瞧不上他們，看在沈大人的面子上，也不會對他們惡語相向。

　　但今日眾人被一聲吼，讓他們感覺回到了一年前。

　　回到了那低賤如泥的日子，偏偏他們還不能替自己辯駁。

　　平頭百姓，不就是賤民？

　　他們與做官的，哦不，與當官之人的奴才，都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比不得啰，比不得呀，當然比不得啊......

　　方子彥平日對縣民的態度算不上好，但也絕乎稱不上壞，在他看來，沈大人待這些人好，他也要與沈大人一樣，這樣沈大人就會開心，會更喜歡自己。

　　所以現在有人罵沈大人的子民，讓方子彥心中的怒火也燒了起來。

　　他握緊拳頭，撥開呆愣在原地的縣民，沖了出去。

　　「子彥！」

　　裴召祺心中也憤怒，但前面的馬車正在往這邊沖，方子彥細皮嫩肉，如此橫衝直撞過去，免不得要受傷。

　　可他終究是慢了一步，堪堪摸到寸許方子彥的衣角，又被方子彥奔了出去。

　　「籲——！」

　　馬車急停，剎在方子彥的面前，但馬兒還是按照慣性擡了擡前蹄，將方子彥撞倒在地。

　　「子彥！」

　　裴召祺冷汗都被嚇了出來，趕緊沖了過去將方子彥的頭扶了起來。

　　「子彥，沒事吧，可是摔到頭了！給我看看！」

　　他一邊說著，一邊細細摸著方子彥的後腦勺，見沒起包沒出血，才鬆了一口氣。

　　「哪裡來的死胖子！不要命了是不是！我這寶馬一蹄子踏死你，你還得賠我馬兒的醫藥費！」

　　駕車的車夫怒罵出聲，裴召祺面沉如水，死死盯著他。

　　「看什麼看，還有你！一看便是個書獃子，讀書讀傻了？還不將這個胖子挪走，耽誤了事兒，你擔得起嗎！」

　　「你、在、罵、誰。」

　　方子彥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開口。

　　他方才本被撞得暈乎乎的，還有些想吐，本想緩一緩再起身迎戰，沒想到這人竟敢罵他最好的朋友！

　　方子彥暴怒起身，裴召祺心道不好，這些人怕就是上京來的大人，才會如此狂妄。

　　子彥如今已經被氣昏了頭，不顧對方身份，隻想著上前將受的委屈討回來，他雖然也氣，但眼下不是講理的時候！

　　他們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拖了沈大人的後腿，抹黑了沈大人的聲譽！

　　「你這胖子還敢過來？！老子再說一遍！讓開！」

　　車夫傲然開口，他擡眸掃視一圈，隨意點了個縣民道：「你！去縣衙給你們縣令大人說，有人來訪！」

　　被點到的縣民如夢初醒，對了，不論如何，這事兒都要告訴大人才是，該如何處置，大人心中自有決斷。

　　他腳耙手軟地撥開人群，跑向縣衙。

　　方子彥走到第一架馬車旁邊，擡頭怒目仰視對方，裴召祺咬了咬牙，上前拉住了他的衣袖，附耳低聲說道：

　　「子彥，這些人應當就是上京的先遣車隊，咱們還是不要與他們起爭執的好，先忍一忍，等人都到齊了，沈大人自有辦法替咱們出氣。」

　　說裴召祺慫也好，不頂事兒也罷。

　　但他如今就一個想法，大事在即，不論發生什麼意外，都要先讓沈大人將賞賜領了。

　　且沈大人不是那種糊塗官，他們受委屈了，沈大人自會想法子替他們找補回來的。

　　方子彥臉色蒼白，聞言眸中閃過一絲委屈，他剛想說話，車夫從懷中掏出兩個碎銀子，丟在了方子彥衣領中。

　　「小胖子，看在這書獃子識相的份上，自己拿去看郎中吧。」

　　撞人之後給銀子看郎中，聽起來好像很合理。

　　但車夫哪有這麼好心，他隻是想著今日前來的目的，還是要給同安縣人幾分面子的——給面子，但不等於給所有同安縣人面子。

　　方才這胖子湊近之後他才看清，這胖子身上穿戴都價值不菲，絕非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還是不要得罪死了的好。

　　銀子入頸微涼，方子彥氣紅了臉，擡手就將銀子掏出來扔了回去。

　　「誰要你嘔——嘔——」

　　方子彥嘩啦啦吐了一大片。

　　他方才被撞倒在地後，就覺得腦子暈乎乎的，肚子裡也咕嚕咕嚕作響，難受極了。

　　如今將穢物都吐了出來，頓覺神清氣爽。

　　不過他這一口，好巧不巧，剛好吐在了車夫搭在車闆的衣裳上。

　　「啊——嘔——」

　　車夫臉色青白，剛想開口辱罵，又吸進去一口氣，不由得乾嘔起來。

　　裴召祺憐憫地看了車夫一眼，趕緊拿帕子給方子彥擦嘴。

　　「沒事兒吧？還難受嗎？咱們先回縣衙找大人去！」

　　他說完轉身就帶著方子彥離開，生怕走得慢了，車夫將他倆打一頓。

　　車夫本憤怒不已，聽到這句話後呆愣在原地，片刻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等會兒！二位小公子，你們說回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