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懸賞
午時日頭正烈,曬得戶部門口的石雕都微微泛著油光。
自壩上午時不做工後,沈箏便有了空閑時間。
她揣著昨夜謄抄好的刑偵書頁下了馬車,門內大樹上不知藏了多少懶蟬,叫得那叫一個撕心裂肺,差役們正擡著梯子過來捉蟬,擡眼便瞧見了她。
「沈大人?」忙不疊放下梯子,一個頗為眼熟的差役迎了過來,「您可是來找尚書大人的?小的幫您通傳!」
沈箏笑著點點頭,道了一聲「勞煩」後,又讓車夫將車廂內的藥草包拿了過來。
差役接過藥草包,悄悄動著鼻子,是一股苦澀清香。
沈箏往正廳走去,對差役道:「是消暑和驅蟲的藥材,帶了點給你們衙門試試,若是好用,照著方子去抓就是。」
「給、給我們用的?」
差役感覺自己腦袋有點暈,可能是被懶蟬吵的,也可能是被太陽曬的。
不多會,前去稟報的差役跑了回來,領著沈箏去了季本昌書房。
走進書房後,暑意消了不少,淡淡墨香襲來,季本昌正背對著她看著什麼,聽見動靜轉了過來。
「小沈你來得正好,快幫我瞧瞧,這布告他們改了三回,我看著總覺得差點意思,你瞧瞧,還有哪裡需要改的?」
想著自己是來求人辦事的,自是急不得,沈箏邁步走了過去。
接過布告,上頭的墨漬都還沒幹透,顯然才送到季本昌手中不久。
垂眼看去,上頭的蠅頭小楷寫得一絲不苟,開頭便是——「近日京郊現怪蛙,背呈綠褐,腹如凝脂,肢生蹼足,聲若牛鳴。」
民間愛稱呼「蛙」為「蝦蟆」,朝廷公文則更正式一些,直接以「蛙」為稱。
寥寥數筆,將牛蛙的模樣勾勒得活靈活現,沈箏點頭表示肯定。
季本昌將椅子朝她腿旁推了推,示意她坐下看。
用屁股找了一會兒椅面,她緩緩坐下,接著看到——「此蛙食性兇烈,晝伏夜出,專以田間蟲豸、魚蝦為食,更喜捕食本土蛙類。」
看到這,沈箏輕聲問道:「農師們......也觀察到此蛙捕食同類了?」
「要吃,昨日我們將它和田雞、小魚小蝦放在了一塊兒。」季本昌擰眉道:「我親眼所見,那畜生,肉最多的田雞腿它不吃,竟直接咬田雞腦殼,不多會兒就囫圇吞了,真是兇狠異常.....」
沈箏微微點頭,朝後面看去,季本昌又心有餘悸道:「還好你發現得及時,若是讓那畜生肆虐,稻田不知被它毀成什麼樣......待會兒布告頒下去,我得親自去瑞谷軒看看才安心。」
瑞谷軒那些高產水稻,可是全大周的金疙瘩,萬不能遭了殃。
他在一旁碎碎念著,沈箏則安安靜靜地看著布告。
隻見後面寫著——「須知蛙類本是莊稼之友,能除害蟲,今遭此怪蛙所食,害蟲肆虐,稻禾豆蔬恐受其害。為除此患,朝廷將遣員捕捉,望積極配合,若發現怪蛙蹤跡,可就近上報衙署,合力遏制其蔓延之勢。」
言語分明,邏輯清晰。
但在沈箏眼中,這是一則不合格的布告。
擬稿之人平日應當穩坐「辦公室」,鮮少入基層,所以不會明白,一隻兩三斤重的蛙對百姓們來說意味著什麼。
見她擰眉,季本昌問道:「小沈以為,這布告如何?」
沈箏微微搖了搖頭,「下官以為,還有三處內容需要增補。」
「三處?」季本昌以為最多就一處,臉瞬間沉了下去。
沈箏點頭,直接取來毛筆,沾墨寫道:「一,有的百姓發現怪蛙後,不會上報朝廷,而是自行捕捉,所以布告上要寫明捕捉之法。」
這一點其實很好理解,大多百姓見了官,就跟耗子見了貓似的,連道都不會走了,自然就會想——自己能幹的事兒,何必上報衙門?
且朝廷之人在百姓眼中形象,不一定都是善良的。
請朝廷的人到他們田地裡捕捉蛙,捕蛙人還沒到呢,百姓就會開始擔心田裡的莊稼。
被踩壞了怎麼辦?被連根拔起怎麼辦?還不是隻有打碎了牙往肚裡咽。
種種因素加成下,沈箏猜想,自行捕蛙的百姓應該佔大多數。
「那其二呢?」季本昌追問。
「其二便是,蛙,是農家餐桌上的一道肉菜。」
她提筆寫道:「此物雖可入饌,然腹內多藏蟲,生食則腹痛便血,甚者活蟲入體,危及性命。若要食用,大火烹煮一刻鐘以上,直至肉質發白,不見血絲。切記。」
季本昌愣了神。
怎的他也將這點給忘了......
「小沈,這......」他看著布告上的字,猜測問道:「這些可是李大夫說的?」
沈箏點頭:「李大夫連夜翻閱醫書,雖醫書上並未記載此怪蛙,但眾醫案有明,水田生物皆攜活蟲,不可生食用,恐危及性命。李大夫還說,此怪蛙繁衍迅速,性兇,更得活蟲喜愛。」
「那太好了。」季本昌突然道。
沈箏疑惑擡頭。
好?
好什麼好?
行走的生化母體還好啊?
季本昌趕緊補充:「有李大夫這本活醫書在,那些百姓肯定不敢亂來了!」
原來是這個好啊。
沈箏笑著寫下第三點:「若有知曉此物初現時日、地點者,報至當地衙署,經查實,賞錢十兩。」
季本昌眼睛跟著筆走,視線直接落在了最後倆字上。
「十兩......?會不會太多了?」
對他個人來說,十兩銀子都是一筆巨款。
沈箏用筆尖點了點「初現」二字。
「初現,隻會有一。誰的消息屬實,又是最早發現怪蛙的,誰才能拿這十兩銀子。」
頓了頓,她又說:「若是季大人心疼,這十兩銀子下官貼給戶部。」
季本昌一噎,壓下心動,故作大方擺手:「我戶部這麼大的衙門,哪裡能讓你出銀子。」
「下官其實也有自己的心思在。」斂起笑容,沈箏認真道:「如今,有有心之人推動謠言,將此怪蛙和洄河工程混為一談,不論是對下官還是對工程來說,多有不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