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1章 無怨亦無悔
崔府,主院。
前院騷亂,各種聲響不絕於耳,府內侍衛大半都被調去之時,餘九思便知,沈箏幫他們爭取的機會來了。
大雪是天然掩體,餘九思帶著薛邁幾人避開駐守侍衛,沿著住院院牆聞味篩選許久,一無所獲。
一圈下來,薛邁略急:「頭兒,前院動靜越來越小了,怕要不了多久,那些調離的侍衛就要回來了......」
餘九思眉頭緊擰,環顧四周:「難道......東西沒在主院?」
可那般重要之物,崔謹不藏在主院,又能藏在何處?
他擡眸看向縱深院落,若有所思。
「您認為......崔相會把東西藏在後院?」薛邁面露遲疑,大著膽子猜測,「藏匿那種東西,定是離自己越近越好,以免被他人察覺......頭兒,要不我再去書房搜搜,說不準有暗室!」
「暗室?」餘九思看向書房。
正如薛邁所言,世家大族的書房,往往都有暗室,這幾乎是人盡皆知的秘密。
可正因如此,書房暗室,便成了許多家族的障眼法。
比如永寧侯府,他祖父便從不會將珍稀、重要之物置於暗室,反倒會......
「去偏院!」餘九思率先有了動作。
有一句話,叫「英雄所見略同」,祖父是聰明人,崔謹也是。
祖父不會把重要之物藏在書房暗室,崔謹亦然。
「真要去偏院?」薛邁雖不解,但也立即動了起來。
頭兒常說,他是一根筋的莽夫,跟頭兒相處久了,他也對自己有了些許認知,既如此,還不如別動腦子,跟著頭兒行事便是!
白雪皚皚,一行人避開守衛,朝偏院而去。
......
前廳鬧劇漸歇,風雪壓落塵囂。
真正的了斷,人心不一定是肅穆的,但環境一定是。
崔謹位極人臣後,便在崔府中單獨隔出了一座二進院落,若用作居住,這院子不算太大,可隻做祠堂,這院落便是大得沒邊兒了。
院中青瓦素牆,常年香火不斷,今日院門大開,燭火森森,檀香凜冽,比風雪更寒。
崔氏族老神色肅穆,依次跨過門檻,踏入院中。
他們當中有人望著祠門竊語:「快一年沒來了,隻望列祖列宗勿怪。」
「怪?」有人低笑,似自嘲,「要怪也隻能怪咱自己沒本事,沒那能力給祖宗們在京中建上這麼一座祠堂,還得勞煩小輩。」
當初崔謹強行將列祖列宗迎來這座府邸,他們心底多多少少有些怨氣,可終歸是敢怒不敢言,畢竟那時的崔謹,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相爺了。
而他們這些長輩,還得仰著崔謹這個小輩的鼻息過日子呢。
一眾族老神色各異,與崔謹、崔尚己先後踏入祠內。
當崔衿音提步欲隨之而入時,崔知德擡手一攔,目光落向緊隨其後的沈箏與徐郅介。
「恕禮法難容。」
崔知德面色端肅,字字守矩。
「宗祠隻納崔氏族人,外姓賓客依古禮不得入內。徐尚書、護國侯,還請二位立於外廊監禮。」
與其說這是規矩,還不如說是崔氏今日僅剩的體面。
徐郅介神色不變,微微頷首,並未強求:「理應如此。」
沈箏亦是淡然擡眸,目光穿過祠門,落向堂內一排排崔氏牌位:「無妨,本侯在此為衿音作證即可。」
崔知德擡起的手微頓。
對方二人越是守禮,便越顯得今日的崔氏荒唐不堪。
或是對比之下有了羞恥心,崔知德一言不發地入了祠堂。
沈箏二人立身於外廊下,風雪吹不進來,堂內燭火清晰可見,人聲字字入耳。
堂內,獨屬於崔衿音的斷親禮,正式開始。
三炷高香插入祖爐,磬聲悠長,盪盡前廳喧囂。
崔謹率先上前,立於先祖牌位前,神色沉凝。
他轉頭看了崔衿音許久都沒說話,久到一聲輕咳在堂內響起。
提醒、催促他的人,是他的兒子,此時崔衿音名義上的父親,崔尚己。
「父親,衿音還跪著的,地上涼,姑娘家久跪對身子不好。」崔尚己道。
崔謹收回目光,轉回視線。
「今,有崔氏嫡女衿音,命途多舛,親緣斷絕。」
「其自願請辭族籍,脫離崔氏宗脈,此生不歸崔祠、不入族譜、不承族蔭、不涉族產。」
「此事族老合議、生父允準、本人自願,告知列祖列宗,從此一刀兩斷,再無瓜葛。」
祝文落畢,滿堂寂靜。
崔謹代表崔氏表態,接下來便輪到崔衿音了。
外廊下,徐郅介的呼吸聲逐漸急促。
去歲,他費盡心思與手段,甚至求到了天子面前,才讓衿音拜了護國侯為師,暫且遠離了上京這是非之地。
後,他又留了柳漣漪與她腹中孩子一命,為今日斷親鋪路。
可為何......當這一日真的來臨之時,自己心中竟無半分喜悅呢?
他百思難解,視線穿過紛飛雪粒,逐漸定格在堂內那跪著的小小身影上。
他好似懂了。
——因為衿音受苦了。
——因為阿姐的女兒出生在崔氏,並不幸福。
他恨崔氏的同時,亦自責無比。
「晚輩崔衿音,今日自願出族。」崔衿音的聲音從祠堂內傳來,坦蕩又決絕。
「自今日起,晚輩脫離崔氏宗籍,斷絕父女、祖孫、宗族所有情分。」
「崔氏榮辱興衰,與我無關。我之身家前路,亦與崔氏無涉。」
她將自稱從「晚輩」換成了「我」。
「我此生不歸崔門,死後不入崔墳,自願放棄一切嫡女之權,無怨亦無悔。」
小姑娘比徐郅介想象中還要堅強得多。
她終於,即將親手掙斷這捆縛她十幾年的枷鎖。
「還有最後一步了。」徐郅介喃喃,「族譜除名,拜別祖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