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琉璃初成
「喲,還在等呢。」
梁復還未將《玻璃熔燒試驗數據》翻開,便聽見了餘時章的聲音,與他一道前來的,還有餘南姝。
一老一少步伐輕盈地走了過來。
「來啦。」梁復隨意打了個招呼,下一刻又看向桌上的藍皮冊子。
「你是如何記的?」他看向沈箏。
其實他不是第一次見這本冊子了,但沈箏在上頭寫的儘是簡體字,其中還混雜著諸多數字,還有一些他壓根兒不認識的「鬼畫符」,看得他是一頭霧水。
他看不懂,便隻有等。
見他二人有事,餘時章與餘南姝也安安靜靜坐了下來,看了一眼藍皮書後,又好奇看向沈箏。
「我長話短說。」沈箏翻開藍皮書,自第一頁開始講解,條理清晰。
梁復神情越聽越驚訝,待到最後變成了震撼,餘時章眼中滿是讚許,而餘南姝簡直要將「敬佩」二字掛在了臉上。
「......就是如此。」沈箏說:「說玄乎點叫天時地利人和,說真實點兒,便是各種細節,缺一不可。我想......我應當是發現規律了,所以才會說,這次,我打心眼兒裡覺得能成。」
「那還等啥啊!」餘時章比他們還激動,拿起火浣面罩便往沈箏腦袋上塞,「不是說時辰差不多了?還不趕緊進去看看!」
梁復也將她的話信了個七八分,頓時有些亂了手腳。
「不行不行!咱們得先將模具準備好,你不是說過嗎,琉璃出爐也得小心謹慎,不然到時候髒了裂了,算誰的!」
與他們的急切與激動相比,沈箏則表現得淡定不少。
這一幕,在她腦海中重複過無數次了。
四人一同走進高爐房,撲面而來的高溫讓餘時章二人不適極了,隻得駐足在門口,認真看著沈箏二人的一舉一動。
爐旁操作台上,延緩熔液凝固用的密封炭盆早已引燃,各色工具與模具也已擺放整齊,其中大部分,都是年後這段時日,沈箏軟磨硬泡,問方祈正討來的。
有一器具從外觀來看,格外平平無奇——空心小鐵管。
它與廚房中用來吹竈火的竹管甚是相似,隻不過精細了許多。
沈箏二人早已戴好了護具,雖說開爐這一動作他們已經做過數次,但在今日,卻格外讓人激動。
「開了?」梁復勻氣。
「開吧。」沈箏手持料夾,堅定一點頭。
隨著出料口被打開,一股更加肆意的熱氣奔湧而來,襲向沈箏二人。
沈箏頭戴護具,絲毫不躲。她心中鼓聲漸厲,眼神直勾勾看著爐內,透過跳躍的橘紅火舌,她看見了。
隻這一眼,她便知道——「成了!」
「成了?!」梁復也顧不上其他,一頭湊過來看向爐內。
——那是軟狀的,晶瑩的,剔透的,格外奪人目光的,他從未見過的......
琉璃熔液。
儘管沈箏與他形容描述過無數次琉璃,可他還是一眼看呆了去,下意識喃喃:「原來這就是琉璃......」
難怪。
難怪他想象不出沈箏口中那些美好的琉璃製品——每次沈箏與他談及之時,他腦中出現的隻是各色珍寶,卻不似琉璃。
因為他從未見過真正的琉璃。
而今日,他見到了,「琉璃」二字在他腦海中,有了具體模樣。
這會兒梁復腦袋裡就倆字兒——值了。
他那顆焦慮的、擔憂的、不自信的心,一下子就換了模樣,彷彿被爐中琉璃熔液滲透、包裹,變得又燙又軟。
他就那麼一瞬不瞬地看著,看著沈箏取出熔液,又看著熔液被放置在操作台上。
直到——
「梁大人!關爐子!堵氣口!」
直到沈箏的喊聲傳來,梁復才發現自己竟一動不動地看了許久,爐中的火舌都險些要鑽出來了,逼得本想湊近一看的祖孫倆是退了又退。
在祖孫倆怨懟目光之下,梁復一氣呵成,關爐子,堵氣口。
而操作台上的沈箏,早已開始動作,餘時章二人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他們害怕擋光,又立刻走到了操作台兩側。
人對沒見過的事物總是充滿好奇,餘時章二人忍不住發出了驚嘆聲。
而到這時,梁復又變回了「門外漢」。
他是知道如何燒制琉璃,可、可他還是不會弄琉璃物件啊!
所有人都將目光放在了沈箏雙手上,分明她該是場上最緊張的人,卻還分心問了餘南姝個問題:「南姝,有沒有什麼想要的小玩意兒?」
「啊、啊我......」餘南姝冷不丁被提問,緊張無比。
沈姐姐這句話的意思,不就是要將第一個琉璃物件送給她嗎......
片刻後,餘南姝歉疚聲傳來:「沈姐姐,對不起,我、我一下子想不起來......」
她真的太沒用了!
關鍵時刻,腦子裡竟一片空白!
「沒出息!」餘時章也說她。
不過沈箏為何不問問他想要什麼呢?
沈箏一手大夾子,一手小鑷子,聞言輕笑:「不急,咱們不讓熔液離火,短時間內不會凝固。先給咱們縣......做個小牌子吧。」
她將熔液分成了四份,每份都有一個小料碗大小。
玻璃牌子最好做,隻需將熔液倒入模具當中,壓平後刻字便可。
料碗中,熔液已不似剛出爐時柔軟,它被倒入模具之時,像一條透明的軟鼻涕。
餘時章看得仔細,片刻後評價道:「像小孩玩泥巴。」
話音剛落,猝不及防間,沈箏將模具放在了他面前,一同遞來的,還有一根鐵簽。
「您來題字,就寫『同安』。」
餘時章下意識接過鐵簽,可下一刻,手跟剛長出來似的,死活不聽使喚。
掙紮片刻,他輕咳問道:「如何題?」
沈箏拿起鑷子,隨手戳了下料碗中的琉璃,一個小坑陡然出現,沈箏努嘴道:「就這樣。您快些吧,再不動待會兒都冷卻凝固了。」
餘時章瞪她一眼,挽袖下手,一筆一劃都刻得極為小心。
在餘南姝注視下,他緩慢而又堅定地,在還未冷卻的琉璃上刻下了「同安」二字,鐵簽不似毛筆,也不似刻刀,可儘管如此,這兩個字也依舊風骨凜然。
同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