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9章 朱雀門惜別
「就是石灰。」
沈箏言語篤定:「石灰遇水發熱膨脹,可阻斷空氣與內層煤層接觸,扼住部分火勢蔓延。」
嶽震川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點頭記下:「後面兩步呢?」
「第二步,注水降溫。」沈箏頓了頓,描述道:「在溝外架竈燒水,待水沸後潑灑向發燙地面,同時,用長桿挑濕麻布覆蓋地面,協助地表降溫。」
「第三步,按照地面降溫先後順序,一一取樣探儲,從低窪處開淺井取樣,避免盲探。」
說罷,她還安慰道嶽震川:「嶽大人,烏金炭耐燒,又本該處於地底深處,此番自燃,當燒不了多少。依下官拙見,渾源煤礦應較為豐富,待阻燃成功後,還望您多加探查,說不定還能發現其他礦脈。」
嶽震川聞言狠狠抹了把臉。
沈箏第一次在他面上,瞧見名為「無措」的神色。
「我心裡總有些沒底。」他望了眼周遭,低聲道:「沈大人,你也懂冶鍊煅燒,自然知道烏金炭有多重要。若大周當真有取之不盡的烏金炭,往後鍛鋼能省多少事,你心中應當和我一樣清楚。」
正是因為太過重要、怕失去,他今日才會慌了神。
沈箏理解他的感受,低聲安慰道:「您放心,渾源這烏金炭,定少不了。」
「沈大人何出此言?」嶽震川眼中的無措還沒褪去,又多了一絲急切。
「大人忘了通政使說的話?」
沈箏望向薄雲散去的天穹,指尖虛虛指向西邊:「落霞村是一個大斜坡,且越低越燙,這正是礦脈延綿的徵兆,若隻是零星點礦,斷不會有這般規整的發熱。」
嶽震川眉頭微舒。
她又補充道:「且整個大同府,乃『兩山夾川』的地勢。嶽大人,您應當比下官更清楚,『兩山夾川』是為寶地。您之前......心中難道沒有犯過嘀咕嗎?這般寶地,為何遲遲沒有『聚寶』?」
此話若落在旁人耳中,是實打實的「風水之說」。
但落在常年勘察地質之人耳中,便有了別樣意味。
兩山夾川,乃山骨相擠而成的川穀凹地。
遠古草木、地中礦氣皆被深埋於此,久而久之,便結成了連片礦脈。
嶽震川聞言脊背一震,神色染上一絲被看穿的窘迫。
「沈大人你......」
沈箏笑道:「下官看地誌時,有過同您一樣的疑惑。大人且放心去吧,如今......也該到咱們解惑的時候了。」
最後一句話,被她說得輕描淡寫,卻似一顆大大的定心丸,直直砸入嶽震川心中。
「多謝沈大人。」嶽震川鄭重行禮,神色真摯:「若真如此,待歸京之時,我定替你和餘家九思請功。」
他想,若非沈箏離京在即,阻燃探查烏金炭一事,說不準還落不到自己頭上。
「是下官該謝過大人。」想起那日餘九思耷拉的馬尾,沈箏笑著回禮:「真到那日,還望您能替九思請功,不必顧著下官。」
她在同安縣吃好喝好的,不差這點功績。
倒是餘九思和薛邁,確實需要一點功績,來讓生涯履歷更好看一些了。
說著,二人朝朱雀門走去。
洪公公在他們身後急得直跺腳,卻不敢上前阻攔。
不多時,二人行至朱雀大門。
門外陽光肆意,將朱雀大街照得一片透亮。
嶽震川似是想到什麼,轉頭道:「沈大人,渾源事急,你返程那日,我怕無法再去相送。今日一別,還望珍重,願你此去順遂,歸縣後諸事得宜。他日,你我二人京中再會!」
沈箏被前路的光晃眯了眼,笑道:「那下官......便祝大人,皆得順遂,不費周折。」
嶽震川頷首轉身,大步跨出了朱雀門。
沈箏剛收回視線,耳邊便響起一道幽怨的聲音:「沈大人,您是不是......忘了什麼事兒?」
轉頭一瞧,洪公公的下巴都要恨到脖子裡去了。
......
沈箏到禦書房之時,天子正在批摺子。
他頭也不擡,問沈箏:「同他說什麼了?」
沈箏微微擡眸,看著桌上堆疊如山的奏摺,如實道:「微臣......同嶽大人,商討了一番阻燃之策。」
批好的摺子被天子扔到一旁,他重新拿了一本,嗓音如常:「可商討出來了?」
「回陛下話,有了大緻辦法。」
說罷,沈箏大概描述了一番阻燃辦法。
聽著聽著,天子放下了筆,擡頭看向她:「方才在殿上,為何迴避朕的目光?」
她心頭一顫,裝傻:「陛下恕罪,微臣愚鈍,不知陛下說的何時.......」
「裝模作樣。」
天子冷哼一聲,「嶽震川自請前往渾源前,朕一直看著你,想你主動請纓。那時,你故意避開朕的目光也就算了,此時,竟還敢和朕裝傻?真是膽大包天。」
聽著天子如此直白的表述,沈箏汗毛漸起,自知避無可避。
「臣知錯了,還請陛下責罰。」
她說罷要跪,卻被天子喚住:「罷了。民間不是有一句話?若你這頭牛不喝水,朕也不能強按頭。更何況,朕今日喚你過來,也不是為了罰你。」
聞言,她暗自舒了口氣,小心問道:「不知陛下喚微臣前來......」
「今日酉時,宮中晚宴。」天子起身,負手走來,「將你府上那些姑娘小子,一併帶來看看吧。」
晚宴?
還可以帶人來蹭飯?
琢磨好一會兒,沈箏都沒琢磨明白。
故她多問了一句:「陛下,微臣敢問,今日晚宴......還有哪些大人在?」
別是個相親宴什麼的吧?
總感覺怪怪的。
見她神色怪異,天子神色也跟著怪了起來。
「你還想有誰在?餘時章、沈行簡、梁復,難道還不夠嗎?」
隨著一個接一個的名字落入耳中,沈箏雙眸逐漸睜大,眸底顏色最終變為不可置信。
「陛下的意思是......今日晚宴,隻有微臣、微臣府上之人與伯爺幾位?」
合著不是相親宴,而是天子給她準備的餞行宴?
她的反應讓天子滿意極了。
「不錯。本該有餘家小子的,但他賦閑已久,怕是心中早已急壞了吧?故朕才派他去了渾源,若渾源當真有烏金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