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焉知非福
莫輕晚自縣衙離去後,又往範家去了一趟。
將範遲卿牽扯入此事非她本意,但她自一開始便知情,卻隱而不報,終是讓範家遭了罪。
她不是替莫宗凱道歉,而是隻求自己心安。
「你是莫宗凱姐姐?」範父聞言臉色難看,擡手欲關門。
「伯父且慢。」
莫輕晚直接將手臂卡入門縫當中,範父見她一個姑娘家,又是大戶人家的小姐,終是沒有使勁關門。
他隔著門縫,聲音不耐:「你不用來尋我們,沈大人說了,此事交由縣衙處理,莫宗凱該怎麼判就怎麼判。你來尋我們,沒用!」
「我不是來求你們原諒莫宗凱,也不是來替他道歉的。」莫輕晚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固執地想將話說完。
範父聽了有些訝異,隔著門縫上下打量她一眼,「那你來做什麼?你是莫家人,我們不歡迎你。」
如今的莫家在同安縣,儼然已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
——很快就不是了。莫輕晚在心裡悄悄想著。
「伯父,我方才去縣衙尋過沈大人,也與沈大人說了家中意思。」
「你尋過沈大人了?」範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抵著門的手終究是鬆開了,「那你莫家是何意?」
木門打開,莫輕晚與範父對身而立,莫輕晚認真道:「我此次前來,隻是想說......錯了便是錯了。莫宗凱將依官府之意,按律法處置,您且放心。」
「沒了?」範父久久沒等來她下文,皺眉問道:「你來就是想說這個?」
人都到了沈大人手中,他自是相信沈大人會秉公處理,讓那莫宗凱伏法,倒也用不著對方特意上門來告知他。
莫輕晚張了張嘴,有些無措,片刻後道:「給您家中帶來的損失,我家中會負責,您看看這些夠不夠。」
說著,她從婢女手中接過錢袋子,遞了過去。
總歸是莫家的錢,多多少少她都無所謂,還不若拿莫家的銀錢做些善事,給自己與思遠思年積積德。
她往後離去,除了自己該拿的,其餘一個子都不會帶走。
範父看著那精緻錢袋,光是那布料,都是他往常從未見過的料子。
他突然覺得有些諷刺,又覺得有銀錢真好。
那事對他家來說是天大的麻煩,一家人愁得睡不著覺、吃不下飯,連個住的地方都要想破腦袋,最終來了出嫁的姑娘夫家。但對莫家來說,不過是動動手指,送些銀錢的小事兒。
不是怪老天爺不公,隻是......心頭有些難受罷了。
「你想錯了。」範父搖了搖頭,將錢袋子推了回去,「我並非想要你賠銀子,這件事,也不是用銀錢能抵消的事兒。」
莫輕晚自是知道此理,可她上門並非想替莫宗凱求得原諒,所以除了送銀子,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
這是她第三次覺得錢不是萬能的。
第一次是贏得賭約,莫父卻依舊要思遠入贅之時。第二次......是思遠與思年的死。
或許......她不該過來,平白給人添堵罷了。
「那......」莫輕晚抿了抿唇,「那我便不打擾了。」
範父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覺得這人挺莫名其妙的。
莫名其妙地來,又莫名其妙地走。
「唉——」他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傳到莫輕晚耳中:「塞公失馬,焉知非福。」
若不是莫宗凱纏著兒子遲卿,女婿伍全也不會求上沈大人,遲卿也沒機會來同安縣學讀書,更不可能得到沈大人許諾。
這本也是他範家求也求不來的福氣——現在多少人家,擠破了腦袋想遷來同安縣?
「焉知非福......」莫輕晚停下腳步,喃喃道。
片刻後她轉過身子,福身道:「多謝伯父。」
範父朝她擺擺手,「走吧,往後不必再來。」
他們日子雖算不上富貴,但家中和睦,孩子出息,這就夠了。
至於莫家的賠償銀子?
拿起來不安心,花起來,也不安心。
......
太陽東升西落,日月更替間,東邊兒的興寧府與昌南府也入了冬。
入冬天氣驟寒,但對昌南知府蔣至明來說,再寒的天,都寒不過他的心。
蔣府內前廳,除卻丫鬟奴僕,廳內共有九人——蔣至明與蔣夫人,還有妾室七人。
此時的蔣至明是一刻也坐不住,站起來來回踱步,嘴上反覆念叨:「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蔣夫人深吸一口氣,盡量壓住怒氣,平穩聲線道:「老爺,您能坐下嗎?您如此,晃得我頭暈。」
蔣至明定住身子,指著大腿委屈道:「夫人,不是為夫想晃悠,是為夫這腿......不聽使喚呀!」
蔣夫人隨著他手指看去,隻見他一停下來,雙腿便如篩糠似的,抖個不停,連帶著腰間配飾一同叮鈴作響。
這不頂事兒的......
幾個妾室偷偷翻著白眼。
——早知如此,就不該被他的花言巧語所矇騙,到頭來跟了這麼個窩囊廢!
蔣夫人又深吸一口氣,上前將他扶著坐下,順帶給他斟了盞茶。
「老爺,若那疫真是天花,那你如今在府中窩著也不是辦法,您如此逃避,那不是害了百姓們嗎?」
蔣至明一聽「天花」二字便直打哆嗦,面帶驚恐道:「夫人!如今大夫都還未下定論,您是知府夫人,可不能如此說呀!您這、你這不是擾亂民心嗎!」
蔣夫人險些壓不住心中怒火,「民心?老爺,咱們在府內,何來民心?」
蔣志明動了動嘴,說不出話來。
蔣夫人看著他,問道:「是擾了您的心吧?你害怕府中當真生了天花,就算是真是如此,您也不願相信。」
「可老爺,今日府衙之人都要將咱們門檻踩破,您還窩在府中閉門不見,您到底、到底要躲到什麼時候!」
往日府中之事小打小鬧,蔣至明能躲就躲,她都未曾說過什麼。
可如今府中生疫,可能還是最為可怖的天花疫,他竟還跟個縮頭烏龜似的,想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讓她如何能看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