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0章 離別時分
時近午時,日頭高掛。
數架馬車與囚車緩緩駛出驛站,塵土飛揚,在車後拖出條條灰帶。
道旁樹蔭下,三道人影佇立。
餘正青小心翼翼攏著懷中鐵匣,看著前路悵然:「沈箏,我們得走了。」
前方馬車旁,莊知韞與餘南姝不舍相擁,沈箏見狀神色愈發黯然:「您和伯母路上一定多保重,食宿都讓驛卒仔細查驗,囚車的鎖也多檢查幾遍。要不了多久,我們便......能再見了。」
「我知道,但......」餘正青收回目光,面向了她:「剩下的兩個對講器,當真不能一併借我嗎?」
沈箏神色一滯,離別的傷感頓時蕩然無存:「您說什麼?」
「你說的這是人話?」餘時章說出了沈箏的心裡話:「攏共就五個,給了你三個,你還嫌不夠?為父之前怎沒發現,你竟是如此貪婪、自私之人!」
餘正青挨了罵,卻突然笑了起來,用目光描繪他們眉眼道:「這樣才對嘛。我隻是回京,又不是奔赴戰場,你們愁眉苦臉的做個甚?再說了......」
他拍了拍懷中鐵匣,語氣是刻意的輕快:「有這三個寶貝在,任哪個山頭的賊子來,我都定能叫他有來無回!」
輕快的話語並不能沖淡離別的悲傷,但沈箏還是配合地笑了起來:「行。那您記得時常檢查電量,別等要用時沒電了。」
「知道,放心。」餘正青擠出一抹笑意,率先擡步朝馬車走去。
風揚起塵灰,也帶來稻香。
每當他踏出一步,便會有一個專屬於柳陽府的畫面,浮現在眼前。
初到柳陽府時,百姓的好奇與不信任。
初見沈箏時,沈箏的內斂與忐忑。
第一次看見高產稻時,他的激動與顫抖。
送沈箏入京時,他心中的歡喜與擔憂......
原來那一幕幕,早就在他腦海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供他往後惦念。
「啟程!」
帶著滿目的回憶,他和莊知韞坐上赴京的馬車。
他們的車頭向東,柳陽府城在西。
沈箏和餘時章站在車旁,餘南姝和伯夫人早已泣不成聲。
清脆的馬鞭聲劃破午時的寧靜,驚起樹梢雀鳥,撲翅飛向遠方。
車輪碾過塵土,留下一道又一道轍印,餘正青和莊知韞擠在小窗旁,用不斷揮舞的雙手對留在原地的人訴說不舍。
「回去吧,快回吧。」餘正青說。
「再見。」沈箏說。
「爹,娘,等我們回來!」餘南姝說。
「走吧,該回了。」餘時章說。
「原來那位是柳陽府前任知府,餘正青餘大人啊!」一道突兀的聲音說。
沒人理他,沈箏幾人朝著馬車走去。
「沈大人,您可是要回柳陽府城?」那道聲音又追了上來,「說來,在下恰巧也要去柳陽府城,與您順路......」
「走開!」餘南姝正傷心著,頭也不回甕聲罵道:「無恥之徒,離我沈姐姐遠點!」
「無恥之徒?」辛季腳步一頓,指著自己問同行之人:「我看起來很無恥嗎?」
同行之人不點頭也不搖頭,隻是看著前方說:「少爺,沈大人他們上車了。」
辛季立刻轉頭,隻見那女護衛揚起的馬鞭已經落下,馬車軲轆「骨碌骨碌」轉了起來,塵灰漸起,東方飄來的塵灰逐漸融為一體。
「少爺,咱們可要騎馬追上去?」同行之人主動問道。
「追?」辛季從懷中摸出癟癟的錢袋,使勁捏了捏,「如今少爺我渾身上下一個子兒都沒有,拿什麼追人家?拿臉嗎?」
「拿......」
「拿什麼拿,趕緊走!回撫州取銀子!」
......
回府城的途中,沈箏一直在觀察道旁作物。
隻見大多數田裡種的都是水稻,觀這些稻子長勢,最多半月便能收割。
又是一年秋收時。
想著對柳陽府接下來的安排,沈箏面色漸憂。
雖說出身農戶的學子不多,但此次複試,最好還是要安排在秋收前進行,免得影響需要幫助家中割稻、打稻的學子。
思及此處,沈箏看向假寐的餘時章,直接問道「伯爺,您可知辛舜勻此人為人如何?」
「辛舜勻?」餘時章緩緩睜開了眼,眸中一片清明:「你還在想辛季?一個小滑頭而已,不值得你費心。」
沈箏搖頭,沉默片刻後又點頭:「算和辛季有些關係吧。我擔心......辛舜勻會不允府中舉行複試。」
「放心,辛舜勻看得懂形勢。」餘時章掀開車簾,輕嗅夾雜著土腥味的稻香,笑道:「若他當真敢跟你作對,我便親自去一趟撫州,『請』他坐下來,好好說道說道。」
沈箏聞言笑了起來。
這種有靠山的感覺真不錯。
日頭逐漸西移。
馬車在顛簸中回到了府城,沈箏剛一入內,衙役便迎了上來:「大人,同安縣的捕快來了,如今正在許大人那邊。」
「捕快?」沈箏眉頭微皺,邊走邊問:「可是同安縣出事了?」
衙役思索片刻,搖頭:「小人不太清楚,但那位捕快神色如常,倒......不像是同安縣出了什麼事。」
沈箏聞言神色漸松,大步朝經歷司走去。
還沒踏進司門,她便聽見了小袁的聲音:「許大人,您先忙吧,屬下在衙外隨便找個地方,等大人回來便是。」
「不必。」許雲硯的聲音比小袁輕,但依舊清晰:「你影響不到我,大人應當快回來了,再等等吧。」
「嗯......」小袁聲音略顯遲疑。
沈箏猜測,他想走不是因為怕影響許雲硯辦差,而是單純地不敢和許雲硯共處一室。
「篤篤——」沈箏指節微曲,敲響了經歷司大門。
小袁立刻看了過來,看清來人是沈箏後,面露喜意迎了上來:「大人回來了!」
許雲硯聞聲立刻放下筆站了起來。
沈箏一看他們的神色,便知道縣裡的確沒出事,心也徹底放了回去。
待她入內坐下後,小袁也說明了來意:「大人,船到了!」
船到了?
沈箏聞言恍然片刻,「是縣兵們到了?」
最近她一直忙府衙的事,都差點這事。
「何時到的?」她又問。
「回大人話,他們是今晨到的!」小袁回想著清晨場景,目露讚歎:「大人,他們人雖然多,但行事卻一點都不亂,屬下和趙哥到碼頭時,他們已經收拾好行李,在甲闆上排著等下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