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2章 要公平
郭必正完全沒想到,圍觀百姓說「裴召祺不懂禮數」,說「裴召祺不識好歹」,說「禮部巴結護國侯」,但就是不說「裴召祺的解元之名來路不正」。
這非常不合常理。
往年地方秋闈,但凡哪個舉子同地方官走得近,都會被百姓明裡暗裡扣上「走後門」的帽子,被文人士子口誅筆伐。
可眼下......
不行。
郭必正眸光一凜。
他不能坐以待斃!
沈箏素來多疑,若他此時不做點什麼擾其心智,那他接下來籌謀之事,恐要竹籃打水......
想著,他眼神微動,給人群中一人使了個眼色。
不過下一瞬,人群中便響起了一道之前從未出現過的聲音:「這天下竟有如此巧的事兒?沈侯剛回京,隨她一同回京的學子,恰好成了秋闈解元?」
百姓的討論聲齊齊一頓。
有人皺眉不解:「此話何意?」
有人不悅非常:「你個酸蘿蔔,見不得人家有才?」
有人稍顯疑惑:「說來......此事的確是有些巧了。」
有人煽風點火:「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兒?你們難道忘了撫州知府是誰嗎?上一任西寧知府!沈侯可救過他的命,定誰為秋闈解元,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兒啊?」
「你的意思是......裴召祺的解元之名,來得不正?」
郭必正終於從百姓口中聽到了自己想聽的話,忍不住擡眸觀察起沈箏神色,卻見沈箏神色如常,毫無怒色,倒是她身後那幾個丫頭小子炸開了鍋。
「你們胡說八道什麼!」那白胖小子指著眾人罵:「沈姐姐任同安縣令前,召祺便已是十裡八鄉遠近聞名的大才子了!去歲府試,他還是柳陽府的案首呢!」
百姓一陣驚嘆,忍不住道:「府試案首......那這小子都中小二元了!若他春闈再爭氣點,就是小三元......」
科舉小三元——府試案首、秋闈解元、春闈會元。
「有沈侯在,人家估計要中大三元呢!」有人掐著嗓子陰陽怪氣。
科舉大三元——秋闈解元、春闈會元、殿試狀元。
「沈侯多有能耐啊。」人群嘈雜,這道聲音格外突出,「隻要這裴姓小子能考過春闈、登上殿試,皇帝陛下豈能不賣她這個面子,點她的門生為狀元?」
這話有人敢說,沈箏都不敢聽。
裴召祺是她的門生?
皇帝還要賣面子給她,點裴召祺為狀元?
簡直離了大譜。
但真有人信了:「我聽聞沈侯乃春闈主考......如此,這裴小子成狀元,豈不是闆上釘釘?!」
春闈還未到來,狀元早已內定!
在某些有心之人有意的煽風點火之下,人群愈發騷動。
「我就說,科舉什麼的,就是走過場!咱們這些普通人想奔出頭,唯有做生意!讀書?想都別想!」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禮部跟護國侯府沆瀣一氣!不公平!不公平!」
人性隻有在發生利益衝突的時候才會凸顯。
郭必正對眼前這幕很是滿意,因為到他說話的時候了:「諸位切莫胡說,切莫胡說啊!我禮部向來公正,豈會做出此等不公之事?」
他故意沒幫沈箏辯駁,說罷又暗瞧人群一眼。
人群中立刻有人接話:「禮部連主考之位都讓給了護國侯,此次春闈,又何來公平可言?」
百姓心中的激憤之情被煽動出來。
他們這些底層人,畢生所求不過「公平」二字,奈何窮極一生都未能逐得。
「我們要公平!」
回想這半生收到的種種不公平待遇,他們既委屈又激憤:「不要狀元內定!」
「公平!」
「公平!」法不責眾,他們振臂高呼。
郭必正面上急壞了:「諸位莫要偏聽偏信啊!護國侯為人清正,主持春闈豈會徇私!還望大家相信禮部,相信護國侯才是啊!」
百姓的呼喊聲猛然一頓。
當看到石階上那道身影時,他們驚覺——在那站著的,是沈侯。
是帶貧苦百姓吃飽飯的沈侯。
是帶窮苦學子看上書的沈侯。
是制出不少新式武器、工具、一心帶著百姓過上好日子的沈侯。
她......會徇私嗎?
不,或者說,就算她徇私,那被她送上狀元之位的舉子,會是屍位素餐、蠅營狗苟之輩嗎?
郭必正壓根兒沒想到,自己那句以退為進的呼喊,竟真讓不少百姓頭腦暫時清明,甚至打起了退堂鼓:「要不......算了唄?總之咱又不參加春闈,誰當狀元都一樣。」
郭必正:「......」
一群半點主見都沒有的牆頭草!
簡直該死!
他憤怒非常,好在他埋在人群中的手下還算有用:「諸位!話不能如此說,春闈三年一次,狀元又豈是誰當都一樣?若咱今日冷眼旁觀,待往後咱子孫登上那金鑾寶殿,亦會得此不公待遇!」
待這番話落下,百姓又不可控制地動搖了。
他們這輩子是沒機會參加科舉了,可他們的後人......
不行不行!
主考和考生,就是得避嫌!
郭必正混在人群中的手下見時機到了,正欲開口給沈箏緻命一擊時,突覺衣領一緊,下一瞬,雙腳便不受控制地離了地。
「老子觀察你很久了!」將他提起來的人在他耳邊道:「每次其他人一閉嘴,你就開始煽風點火!你想幹啥?給沈侯找不痛快是不是?走!老子帶你去京兆府逛一圈!」
喉間越來越緊,吸入的空氣也越來越稀薄,他雙手拽著衣襟,止不住地在半空掙紮。
掙紮途中,他也看清了對方面容。
「蘭將軍?」石階上,沈箏沒想到比自己先動手的人,竟是蘭有光。
「沈侯!」蘭有光還有空抽出一隻手同沈箏打招呼,「那啥!您先忙!我帶這小子出去轉轉!等您忙完再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