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泥人也有三分性
被盧嗣初好生吼了一番的蔣至明雙唇緊閉,直接當起了縮頭烏龜。
——殺人是不可能殺人的,隻要我啥話不說,你就奈何不了我。
但他沒想到,他越是如此,盧嗣初越是生氣:「你蔣至明什麼貨色,難道本官不清楚嗎?草包一個!酒色之徒!驕奢淫逸!一輩子都隻曉得享樂!」
蔣至明還是不吱聲。
罵就罵唄。
這些話他聽多了,從盧嗣初口中說出,對他一丁點兒殺傷力都沒有,跟撓癢似的。
盧嗣初還在繼續:「自古天花無葯可治!若不及時阻斷源頭,你我都要死在這興寧府!你蔣至明要死便死,本官還得給你陪葬?」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跟下雨似的,直往蔣至明面上打。
好臭......
蔣至明默默擡袖擦了擦。
「蔣至明!」
盧嗣初徹底被這一舉動激怒,放聲怒吼:「好、好、好!蔣至明,上次本官聽信你的讒言,留那些本就該死之人苟活,你自己看看!事到如今,發展成何等模樣了?你難道還不明白嗎?他們本就該死!」
或許是「死」這個字太過沉重,又或許是如今的蔣至明對這個字太過敏感。
他聞言鼻孔微張,心頭終是起了火。
他一直未言明,但不代表他心頭不清楚。
此次疫病,怕就是他盧嗣初的手下惹來的!說什麼普通疫,埋了便好。要依他看,那些人染的......怕就是天花!
病是他盧嗣初惹來的,如今竟還好意思動府中百姓!
他咬牙看向盧嗣初。
「你以為你不說話,本官便奈何不了你了?」盧嗣初再也沒了與他斡旋的耐心,直接朝外喚道:「來人!傳蔣知府的令,集結府兵......」
「不許傳!」
盧嗣初話還沒說完,便被一聲力喝打斷。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蔣至明,眯眼問道:「你說什麼?」
應聲而來的衙役也愣在門口。
當真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一邊是知府大人,一邊是巡撫大人,搞得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蔣至明咽下一口口水,朝衙役擺擺手,「你先下去,沒本官的令不許進來。」
盧嗣初微微張嘴,一時間竟忘了反應,隻有眸光如刀似劍,似是要將蔣至明捅個對穿。
他又問:「蔣至明,本官在問你,你說什麼?」
這一字字都淬了冰,猶如催命。
蔣至明在心中給自己打氣,硬著頭皮、梗著脖子與盧嗣初對視:「大人,本官並未下這令。本官的令,是讓府兵對歡喜二巷嚴加看守,而非屠盡此間百姓。」
他說完此話,心中大聲喊娘。
他是瘋了嗎!竟敢與巡撫叫起了闆!
「你是失心瘋了?」盧嗣初也如此問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又知不知道你在與誰這般說話?」
「知道!」蔣至明的嘴比腦子動得快,「你是巡撫大人,可下官也是知府!下官府中生疫,下官有權決定如何行事!那些百姓隻是染了病,不是犯了重律,何故一定要他們去死!」
「啪——」
他話音剛落,一個巴掌脆生生地落在臉上。
「你打我?」蔣至明捂臉,眸中委屈。
「啪——」
「你還打!你憑何打我!」
「啪——」
「盧嗣初!泥人還有三分性,連我夫人都未打過我,你憑何打我?!」
脆生生三個巴掌,不過片刻,蔣至明臉頰便顯出幾道指印,可見盧嗣初下手之狠。
盧嗣初一聲冷笑,啞聲低語:「好一個泥人還有三分性。蔣至明,之前倒是本官看低了你。」
果真是兔子急了會咬人,蔣至明這個酒囊飯袋都敢與他叫起闆來。
表面的平和徹底撕裂,蔣至明第一次在盧嗣初面前挺直腰闆,「下官的百姓,不是巡撫大人說殺便能殺的。」
他又一次提醒盧嗣初,他才是知府。
這種感覺當真是好極了。
「好、好極了。」盧嗣初氣極反笑,「但你可不要忘了,事態嚴重之時,巡撫有權代府官決斷。蔣至明,你難道覺得天花疫還不夠嚴重嗎?」
蔣至明垂著眼皮:「自是嚴重。」
可天花再嚴重,結果是什麼?
不過也是一死,雖說橫豎都是一死,可......
他輕撫著發燙的臉頰,垂眸問道盧嗣初:「兩條街巷,上千百姓,無論染疫與否,都會無差別被屠,這對未染疫的百姓來說,何其不公?」
「公正?」盧嗣初一聲嗤笑,「如今你倒與本官談起公正來了?為官之人,隻談形勢,何談公正?若此二巷之人不除,倒時整個府城之人盡數染疫,你來擔責?」
蔣至明一聽,隻覺可笑。
他反問道:「難道你下令府兵屠巷,就不是我擔責了嗎?誰人不知,在你盧嗣初手下辦事,就別想落個好名聲!」
壞事全安他們頭上,名聲功績隻盧嗣初一人得。
這世間哪有此等買賣!
盧嗣初今日數不清被他忤逆了多少次,此時竟對他的不敬有些免疫起來。
隻聽他說:「那你蔣至明倒是說說看,此時疫病初起,若不用狠厲手段控制傳染,你當如何?往後府城其餘百姓染疫,狀況一發不可收拾,你又當如何?」
蔣至明看著他,默不作聲。
他這人其實真沒什麼手段,也不是何等聰慧之輩。
此時隻不過是不想百姓含冤而死,靠著一腔怒火與盧嗣初叫闆而已。至於往後當如何......
他沒有想,也不敢想。
正如盧嗣初所言,天花不可治,好像除了屠儘可能染病的百姓,也就隻有關起府門,一同等死了。
「本官還當你多能耐。」盧嗣初冷笑,「死一個與死一窩的道理,竟還要本官教你。」
「煩請大人不要再說了!」蔣至明硬著頭皮,閉眼咬牙將一條道走到黑:「下官會按照自己的法子安置府中百姓,巡撫大人若害怕事態失控上頭追責,還請速速離開吧。」
他說完便甩袖離開,走到門口之時,又突然停了下來。
盧嗣初還當他氣撒完,認慫了,誰料他說。
「還請大人莫要起別的心思,下官會派府兵對歡喜二巷嚴加看守,若有旁人前來......就莫怪下官手下的兵不認人了。」
盧嗣初聞言臉色一沉。
竟開始防著他了。
這臉皮,當真被撕得不能再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