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 愛誰誰!
沈箏隨手拿起一本書,連書名都沒看,而是近乎挑釁地,看向了那些面色不善的官員。
「這些書都是好書。」她扯起唇角一笑,「今日這宴會場,本官是官階最低的官員,所以接下來的話,本官將自稱下官。」
文字謙卑,語氣狂妄。
「自下官走上科舉道路以來,便常看常聽『天下大同』,而諸位大人都是我大周之棟樑,想必『大同』之詞,諸位棟樑也沒少說吧?」
又是一句飽含嘲諷的問話,但依舊無人應答。
沈箏扯了扯嘴角,又問:「下官想讓諸位大人提點一二。什麼......是天下大同?莫不是公天下?」
「沈大人!」
「公天下」一詞一出,禦史大夫張中行直接怒喝,「沈大人!慎言!」
不怪張中行如此憤怒。
要知道,什麼是「公天下」?
「家天下」的對立面,便是「公天下」。
而「家天下」,代表皇權世襲,「公天下」,則代表「選賢與能」,也代表「天下非一人的天下」。
所以「公天下」,是實打實的「皇權蔑視論」。
而在場被「蔑視」的皇室眾人,除了帝後、太後、嘉柔公主神色如常,其餘人面上,都多多少少帶了一些怒意。
「繼續。」天子沉默後示意道。
沈箏頷首,又道:「這位大人如此憤怒,那想必諸位大人口中的『大同』,並非是公天下吧?」
沒人應答,場面靜得可怕。
但那些外邦使者卻來了興緻。
大周不是有句古話嗎?
——家醜不可外揚。
而今日這位沈大人,竟直接將「國醜」給外揚了,關鍵他們的皇帝陛下,竟還允了。
待他們回國,今日之事,便是一樁大大的趣談。
這頭,沈箏展開了手中書籍,一邊隨意翻看,一邊說:「所以自下官入朝為官以來,便一直在想,到底什麼才是大同?」
「是路不拾遺嗎?」她開了個冷冷的玩笑:「可下官剛好是工部的拾遺官。」
隻有一人笑出了聲。
沈箏循聲看去,是嘉柔公主。
她收回目光,又問:「是講信修睦嗎?」
又沒人回應她了。
那她便隻有自說自話。
「是男有分,女有歸嗎?」
「那下官便也當不了朝廷命官,隻能找個人嫁了。」
「那天下大同,到底是什麼呢?諸位大人?」
隨著問話尾音被沈箏收回,不少官員牙關緊咬,隻想趕緊結束這場鬧劇。
正有人忍不住,欲出聲之時,沈箏突然「噢——」了一聲。
她一拍腦袋:「下官悟了,下官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天下大同了!」
她神色有些怪異,甚至稱得上「瘋癲」,不少官員默默後退了半步。
林老將軍沉默半瞬,上前一步問她:「小沈大人,那你覺得,什麼才是真正的天下大同?」
季本昌和嶽震川也站了出來,面露好奇。
緊接著,嘉柔公主也站了出來,就連帝後與太後都鼓勵似地對她點頭,示意她說下去。
不過幾息的功夫,在場眾人便被分成了數個小陣營。
天子打眼一看,默默記下。
沈箏垂下眸子,看著反光的地面。
「下官理解的大同,其實很簡單。」
「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
「正向資源,一定要自己藏起來嗎?你有我有大家有,難道不是一種形式上的大同嗎?隻有你們有,或是隻有我們有,而他們沒有,算得上個甚大同?」
此話一出,殿內寂靜了半瞬,下一刻,便是嘈雜。
百官直勾勾看著沈箏,神色各異。
但此時此刻,他們都懂了。
沈箏是在告訴他們——無數朝廷命官在宣揚「大同」,但他們的行為,卻自私無比。
他們不願意分享自己的書籍,就像沒人願意分享自己的家財一樣。
「這是大同嗎?」沈箏的目光從所有人面上掠過。
她使勁舉起手中的書冊,話語飽含酸楚:「下官知道,這天下有很多的不公平,但下官還是想替百姓們問一句,咱,能稍微公平一點嗎?大家隻是有書一起看,有字一起寫而已,又不是有錢一起花。諸位大人,何必、何必要如此抵觸!」
她的話,似是一陣颶風,狠狠刮過所有人耳畔。
有人頭腦發懵,有人陷入沉思,有人依舊抵觸。
突然,一陣笑聲傳入眾人耳中。
是天子。
天子笑得很開心。
「對啊。」天子彎腰從箱中拿出了一本書,「其實朕也想知道。今日在場的諸位愛卿,你們,或者你們父輩,大多都是通過層層選拔入朝為官的,所以你們知道科舉的艱辛與不易。」
一句話,將不少官員拉回了「頭懸樑錐刺股」的那段時光。
那段時光讓他們感嘆,卻不想再次經歷。
天子的聲音,和目光一樣沉:「所以你們有了權勢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站在山巔之上回味苦痛,順帶丟石子砸攀山者嗎?隻要將他們砸下去,你們便可以永駐山巔,爭弄權勢,是嗎!」
最後一句話,飽含怒氣。
殿內齊刷刷跪了一片。
到最後還站著之人寥寥無幾,其中便有身穿官袍、腰桿打得筆直的沈箏。
「陛下息怒!」百官齊聲道:「臣等絕無、絕無拿石子砸人之意啊!」
天子閉了閉眼,似是頭疼。
沈箏沉默一瞬,問道:「陛下,微臣還可以說兩句嗎?」
天子直接點頭。
天子沒讓起,百官也不敢起身,他們隻能跪著聽沈箏講話。
沈箏並未直面他們,而是微微側身道:「諸位大人,爭搶之心,人人有之,一個國家之所以能進步,便是因為爭搶。朝官、百姓、商人的爭權奪利,直接推動了變革。」
很多人都沒聽懂她的意思。
「下官想說的是,愛爭想搶沒大錯,有競爭才有進步,而這競爭,應當是良性競爭。」
「我們不應該站在山巔砸人,因為我們本就是人群中的佼佼者,砸人這一舉動,丟份。」
漸漸地,不少官員將她的話聽了進去。
「我們為何要怕他們上來?我們又不差在哪兒,也不怕比。」
不少人開始點頭附和。
沒人想承認自己不行。
說著說著,沈箏突然正了神色。
「所以咱們要做的,是等攀山者上來,一起在山巔上博弈、摔跤。大人們,山外有山,我們腳下的山巔,比你們想象中,要大得多。而下官,也很榮幸能做大周的臣子,能被陛下喚一聲愛卿。但這『愛卿』的稱呼,下官不怕誰來搶!下官有能力,對方就搶不走!下官沒能力,那就該別人的!所以不論這『愛卿』是誰,隻要對大周有益,愛誰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