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9章 流水的官員 鐵打的梅家
為了迎接沈箏一行人的到來,梅管事從兩日前便開始籌備。
雖古嬤嬤有傳話說,莊子上什麼都不用管,隻需出個地界便可,但梅管事卻覺得,事兒不是這麼個事兒。
溪柳莊本就歸沈大人所有,哪有主子來遊玩,管事和奴僕不聞不問的道理?
故這兩日以來,梅管事可謂是片刻不停,就連晚上睡覺之時,腦子裡都亂糟糟的全是顧慮,生怕行差踏錯,惹得沈箏不喜。
這不,一大早的,他又張羅起來了。
「碗筷!碗筷多用沸水燙兩遍,發了黴的筷子就不要用了,拿去換掉!」
「這邊!這邊道上多鋪些沙土,夯實了,免得卡主子的車軲轆!」
「打水的盆兒準備好了嗎?主子今兒要親自摘果子,洗果子的盆一定要備足!」
「木炭!庫房裡的木炭再去檢查一遍,看有沒有受潮的,趕緊選出來,若是將主子給嗆著,咱都捲鋪蓋走人算了!」
「噢對了!」說著,梅管事一拍腦門,喚在旁吃果子的年輕男子:「禮兒,你去羊圈好好看看,今日羊羔們的精神頭如何?若是有病羊,立刻換圈,可不能送主子飯桌上去!」
話音落下,被喚到的年輕男子卻毫無動作。
梅管事眉毛一橫,提高了聲音:「梅禮!」
「爹……」
梅禮慢悠悠站起來,將手中桃核隨手一扔,將手掌擋在額前道:「人家都說了不要您管,您瞎忙活個什麼勁兒?這莊子您都管多少年了?有幾個當官的會巴巴兒地過來的?自己來就算了,還提前一天送那麼多兵過來,把莊子上弄成什麼樣兒了都……」
「啪——」
話還沒說完,便狠狠挨了一巴掌。
梅禮捂著右頰,一臉不可置信:「爹,你做什麼……」
梅管事的手還滯在半空,帶著幾不可見的顫抖,「這種話,別讓為父從你口中聽到第二次。你若活膩了,便安安靜靜找個地方去死,莫要害了我們一大家子。」
活膩了?
去死?
梅禮從沒想過。
他隻知道,他活了二十多年,溪柳莊的主子換了一個又一個,但莊上的管事卻一直姓「梅」。
當官的又如何?官再大又如何?
保不齊轉眼就人頭落地。
而這偌大的溪柳莊,要不被朝廷收回去,要不就被賜給下一個大臣,總之一直沒個固定的歸屬。
所以啊,說什麼你家莊子我家莊子,說到底,這莊子就是他梅家的,隻有他梅家,才是溪柳莊真正的主人。
至於那些達官顯貴?
曇花一現的可憐人罷了,他都懶得認識,更懶得同情,更何況這次來的,還是個女人。
「爹,兒子與您說過多少次了,您怎麼就不明白……」
「滾!滾去後面!喚你妹妹過來!」梅管事狠狠打斷了他,指著莊子後面道:「明日日落之前,你都不準踏足前面半步!若讓為父瞧見了你,直接打斷你一條腿!」
他怎麼就生了這麼個兒子!
一個閨女一個兒子,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讓梅蕤來?」梅禮咬牙一笑,大步朝後莊走去,「行,走就走,眼不見為凈。什麼這個大人那個大人的,您自個兒賠笑臉去吧,看到頭來……哼!」
……
莊側老庫房。
縣兵們自發分成數個小隊,填地面的填地面,補屋頂的補屋頂,換房梁的換房梁,主打一個「來了就要幹活,絕不白吃白住」的態度。
蘇焱背著行囊到來之時,嘈雜的討論聲戛然而止,縣兵們齊齊停住手上動作,餓虎撲食般圍了過來。
「頭兒!」
他們人都還沒站穩,便七嘴八舌地倒起了豆子。
「頭兒,你是第三個到的,包子比你先到,他說沈大人派人去了他家,不僅給他家屋子修了一遍,還、還和他爹簽了個契文!頭兒,你昨兒不也回家了嗎,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還有嶽靈!她說她家也和沈大人簽了契,契上還有米面糧、犒賞什麼的!」
「頭兒,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包子和嶽靈都說不清楚,我們隻能一邊幹活兒,一邊等著你來!」
「頭兒,是不是咱爹娘……把咱賣給同安縣了?」
「可我不是上京人士啊!靖州人也要賣給同安縣嗎?我還沒準備好賣身呢……」
聽著眾人越說越離譜,蘇焱重重地咳了一聲。
「小聲一點!在外面急吼吼的,給大人丟臉!」
眾人齊齊一抿嘴,眼中焦急依舊。
蘇焱眼珠一轉,將他們引到了屋內,問:「昨日莊子上……沒人給你們說?」
「沒有……」眾人腦袋搖成了撥浪鼓。
蘇焱眼珠又是一轉,「噢——我當什麼事兒,其實那就是個賣身契!我娘也給我簽了,往後啊,咱就都是大人的人了,就算大人叫咱們吃屎,咱們也得眼都不眨地吃下去,明白不?」
「賣身契?!」
眾人不顧他口中的「吃屎」,滿腦子都是賣身契。
「當、當真是賣身契啊?可我還沒做好準備呢……」
他們神情錯愕,似是從未想過會被賣了身子。
人群中,項禾眯眼看了蘇焱一會兒,撥開前面的人走了出來。
她問:「蘇焱,你快別嚇唬大家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
見她神情沉靜,蘇焱癟了癟嘴,「就你精,我還說逗他們一會兒呢。行吧,都過來,聽我好好給你們說說,沈大人與咱家中籤的契文!」
此話一出,有人歡喜有人愁。
「原來不是賣身契啊……」
簡簡單單一句話,竟讓人聽出兩種意思。
一方鬆了口氣,一方遺憾不已。
蘇焱站在一根木柱子上,慷慨激昂地描述了契文上的內容。
眾縣兵嘩然。
「每個季節都有專人送糧油上門?」
「過年有年禮,過節還有節禮?」
「若有子女,還能免費啟蒙?讀書認字?!」
「還、還能教咱家裡人學手藝?」
聽著聽著,眾人下意識算了一筆賬。
「這、這得花多少銀錢啊……沈大人為何要如此待我們?」
如此待遇,在整個上京都是頭一份吧?
他們的家人,在簽下那紙契文時……會不會也替他們自豪呢?
參選同安縣兵,一定會是他們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