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0章 利他之法
郭必正在朝堂摸爬滾打多年,深諳一處世之道——人與人來往,定是雙方都有利可圖,方為長久之策。
而國與國之間,亦是如此。
要說倭國不過彈丸之地,而大周疆域遼闊,稱得上地大物博,既如此,大周又為何願與倭國往來互通?
究其根本,就是倭國對大周還有用,大周有利可圖。
何利之有?
一是共同維穩東海,均攤海匪壓力,減少海防軍費。
二是震懾周邊小國,穩定大周大國地位,鞏固朝貢秩序。
三嘛......則是不可否認的,某些倭人短小精幹,腦子也較為好使,偶爾能想出些利民之策,「獻」給大周後,依舊適用。
而倭使此次貿然入大周境的由頭,便是這第三「利」。
「陛下明鑒!」郭必正掀袍跪下,「今歲北寒南下,東海沿岸較往年更凍,登州、萊州一線近海淺灘,出現了常年未見的凍蝕潰堤!此事......想必戶部那邊,應當是遞了奏摺......」
「凍蝕潰堤?」天子眉眼微垂。
此事還真叫郭必正給說對了。
先前季本昌覲見,的確提了一嘴,說東海沿岸鹽田有塌陷的跡象,朝廷若不儘快幹預,來年開春,東海沿岸鹽田將折損不少,輕則傷財,重則勞民。
但......
「鹽堤如何,乃邊境督撫與戶部該處置之事。」天子眸光縮在郭必正眉心,「與倭使有何關係?」
郭必正似是早就料到天子有此一問,不過頓了片刻,便答:「陛下所言極是,鹽堤修護,本是戶部、沿海督撫權責。可......」
他話鋒一轉,眉頭緊擰:「可今歲沿海之凍,非尋常冰封,其要害不在堤身,而在灘基。」
說著,他緩緩轉頭,滿臉愁容地看向窗柩。
沈箏透過屏風小孔,將他的做作盡收眼底:「東海淺灘日夜凍融交替,灘下泥沙空了松、鬆了空......待到開春,淺灘表面看似完好,可內裡,怕是早已一塌糊塗......」
天子沉吟片刻,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如此下來,那邊的三十餘處鹽灘,豈不是會連片坍塌?」
郭必正點頭稱是。
「啪——」天子大手拍桌,震怒:「好他個季本昌,如此嚴重之事,竟敢瞞報!」
瞧著天子眼底的怒火,郭必正心底暗喜。
他來的真是時候,不僅摘清了禮部的錯處,還給季本昌上了眼藥!
「陛下息怒!」
他趕忙替季本昌陳情:「年關將至,戶部諸事繁雜!季大人腿腳不便,又要統籌天下錢糧、倉廩盤點,想來......並非刻意瞞報,隻是不想陛下心憂罷了......」
屏風後,餘九思無聲嗤笑。
笑過不夠,他還湊到沈箏耳旁,用氣聲道:「這老東西真不要臉,都這時候了,還想著踩季尚書一腳。」
沈箏對此話表示認同,同時豎起右手食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餘九思摸了摸鼻子,站直身子,繼續聽殿內君臣對話。
「陛下,好在此間戶部並未釀成大錯!」郭必正道。
餘九思又歪向沈箏,推測:「估計要把倭賊擡出來......」
沈箏眉頭一皺。
餘九思訕訕閉嘴。
「陛下,我大周幅員遼闊,農耕、冶鐵、築堤諸法冠絕天下,但中原無常年凍海,匠人未深耕此道,故冬日寒灘固基......並非我朝所長。」郭必正神色誠摯無比。
天子微微一頷首,示意他接著說。
他道:「但倭國孤懸東海,國境內寒灘淺灣不知凡幾,世代與凍海相爭,故他們有一套從不外傳的護灘之法......此法隻可在隆冬使用,一旦開春凍土消融,鹽田潰堤,便再無計可施。」
屏風後,沈箏眸光一凝。
郭必正鋪墊已久的「利他之法」終於來了。
接下來他的話,跟沈箏心中所想的絲毫不差——
「倭使無心僭越犯上。」
「可一旦東海淺灘鹽田潰堤,受連累的,不僅是兩國互通根基,還有大周百姓與朝廷......」
「故他們才鬥膽緊貼外海公水北上,隻求獻技於我朝,護住我朝萬萬百姓,保全兩國長久之利啊陛下!」
「請陛下明鑒!」
「臣以為,陛下可懲其違制之罪,卻不可因其之失,拒利民之策!」
一語一調的,不僅天子和沈箏,就連餘九思都聽懂了郭必正話裡的意思。
倭使貿然入大周國境,朝廷可以罰他,但最好是讓他功過相抵,表面上罰一下,意思意思算了。
畢竟人家是為了大周百姓與朝廷利益,才冒險前來。
若是罰狠了,大周不僅得不到護堤之法,還會寒了周邊數個小國的心,被貼上個「不近人情」的惡名。
可事實,當真如此嗎?
俗話說得好,一個人把話說得天花亂墜的時候,你不要看他說了什麼,而是要看他這麼說之後,能得到什麼。
目的,藏在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