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8章 案首之爭
一整場晚宴,辛季如坐針氈。
他本以為方子彥和沈箏的關係僅限於「認識」,卻沒想到他們很熟,非常熟,甚至「熟透了」。
中途,沈箏還單獨朝他舉盞,感謝他在考試院對方子彥的照顧。
烈酒入喉,辛季苦笑。
他想,方子彥或許根本不需要他的照顧。
什麼「我家隻有我一個秀才」,什麼「我不能落榜」雲雲,估計都是方子彥隨口一說的話,偏被他聽進去當了真。
亥時席散。
數盞燈籠高懸,給靜謐的街道罩上一層暖意。
沈箏上車前,特意對辛季道:「明日辰時,來衙門取你想要的東西。」
夜風吹散了酒意,辛季悶悶點頭。
也不知為何,他好像沒那麼想要觀微鏡了。
「東西?」方子彥一邊朝沈箏的馬車擺手道別,一邊湊上前問道:「辛季,你問沈姐姐要了什麼東西?什麼時候要的?難道你們之前就認識?」
「......」辛季呼出一口濁氣,白眼都快翻上了天:「你才看出來我們認識?我早都跟你說了,我姓『辛』,和駐撫州按察使一個姓。」
說罷,他心頭冒出一絲小小的期待。
驚訝吧,胖子!
「你的意思是,按察使大人認識你?」方子彥果然很驚訝,卻沒有繼續問下去,而是道:「原來如此。我得跟大家回考生驛了,辛季,再見。你有空記得來同安縣玩,我招待你!」
「......」辛季的期待煙消雲散。
接過侍從遞來的馬韁,他一言不發翻身上馬。
他想,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去同安縣。
......
複試放榜時間定在了七日後。
七日光景對考生來說很漫長,畢竟他們恨不得一交卷就能知道成績。
但對閱卷官來說,七日卻如白駒過隙,根本不夠他們閱卷。
為此,主閱卷官趙承業派人找了沈箏好幾次,想讓沈箏延長閱卷時日,卻都被沈箏以「公務繁忙」為由擋了回去。
閱卷室內答卷堆積如山,隨著時間流逝,「山峰」越來越低,直到放榜前一日,案桌上隻剩下了兩張答卷。
眾考官為這兩張答卷大吵了一架,各執一詞。
「這張卷冊哪裡配爭案首?」閱卷官孟寒山指著左邊那張答卷,面上多有不服,不服中還透著一絲不屑:「字字都透著匠氣,風骨不足!如此案首,引人笑話!」
在他眼中,能寫出這般答卷之人,多是沒見過世面的寒門,才會滿腦子地啊田的。
但另一張答卷就不一樣了,立論大氣磅礴,盡顯家世底蘊,也隻有如此答卷,才配得上他心中的案首。
今日,他定要為此爭一爭,也要為文人風骨爭上那麼一爭!
「風骨能當飯吃?」主閱卷官趙承業抄起左邊那張答卷,高舉道:「百姓面前,誰跟你談風骨?咱們大周如今要的是實策,是能真真正正落地的民生計!你要風骨是不是?被薅了爵的嘉德伯有沒有風骨?啊?他又為我大周百姓做出過什麼貢獻?啊?!說話!!!」
餘音繞梁。
「......」
孟寒山自知嗓門不及趙承業大,官位也沒有趙承業高,思慮之下選擇了避其風頭。
但「避風頭」不代表「不爭了」,而是「慢慢地爭」,「迂迴地爭」。
隻見他雙腿一顫,眉毛一耷,撐住案桌,面有戚色:「您是主閱卷官,定奪自然公允,下官都聽您的......」
「......」趙承業氣笑。
真是好一個以退為進,倒襯得他像個蠻不講理、隻懂恃權壓人的莽夫!
室內氣氛霎時變得微妙。
兩息後,閱卷官祝山炯適時加入戰局,替趙承業說出了心聲:「孟大人如此說就不對了。您這般作態,好似是趙大人以權壓你,你才不得不從一般。」
心思被人戳破,孟寒山噎了半響:「......本官絕無此意。本官隻是認為另一張答卷立論高遠,筆力渾厚,盡顯......」
「好。」話還沒說完,便被祝山炯打斷:「孟大人,既如此,咱們便就事論事,您切莫再說趙大人以權壓人了。」
「......」孟寒山又是一噎。
下一瞬,爭論聲捲土重來,充斥著整個閱卷室。
......
晨光剛染亮街巷,考試院門口早已人聲鼎沸。
等候放榜的不止有神色忐忑的考生,還有滿目好奇的百姓。
但百姓們很識趣,沒上前跟考生們擠,而是湊在後面議論著:「可算等到這一日了,我倒要好好瞧瞧,咱府裡這些秀才們,是不是都有真材實料在身上!」
旁人聞言點頭,下一瞬又不禁疑惑道:「也不知......閱卷官按啥標準篩卷?什麼樣的答卷算落榜?總不能還像上次府試那樣,幾百號童生裡隻挑幾十號人吧?」
這話一出,圍觀眾人頓時倒吸一口涼氣,議論聲都低了半截。
這般下來,他們柳陽府的秀才老爺......豈不是要銳減大半?
這可不成!
「絕無可能!」正當眾人既好奇又擔憂時,一人突然道:「我聽參考的秀才說,此次複試沒定上榜名額,隻要答卷夠優異,就能過試!」
原來如此。
百姓剛把心放回大半,下一個疑惑又冒了出來:「可......雖然我不認識幾個字,但也明白詩詞策論不是『一斤大米十文錢,兩斤便要二十文』這般明明白白的賬。若沒個統一答案,怎樣的答卷才能優異呢?」
這話問到了眾人的心坎裡,不知不覺間,百姓眸中也染上了一絲擔憂。
他們可是聽說了,此次的閱卷官,皆是周遭州府的官員。
外府考官的評判標準難測,柳陽學子到底能不能入他們的眼......實在有些不好說。
「當——當——當——」
三道鑼聲從考試院內傳出,人群頓時安靜。
在眾多目光注視下,蔣至明踏上台階,往考試院門樓上的榜亭而去,兩名號軍跟在他身後,肩上扛的正是眾人期待的紅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