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大家都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還以為是傻子發了瘋，直到傻子快要靠近的時候，大家才聽到他口中喊的話。

　　「明香——！我找，找你！」

　　靠近了一些之後。

　　大家才看清傻子的這副尊容。

　　他穿著件領口敞著、但很乾凈的確良襯衫，褲腿卷到膝蓋，嘴角還掛著乾涸的白沫。

　　這人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陸明香，腳步踉蹌卻不停歇，嘴裡含糊不清卻一遍遍嘶喊著。

　　「明香……明香！找……找你！」

　　「哐當！」

　　陸明香手裡的汽水瓶脫手砸在青石闆上，玻璃碴混著汽水濺開。

　　她臉色瞬間煞白，連尖叫聲都發不出來，隻是本能地往後猛退，後背重重抵上粗糙的樹榦，指節泛白。

　　「幹什麼的？站住！」

　　劉栓柱反應最快，煙頭一扔，一個箭步跨上前擋在陸明香的身前。

　　林志剛和陸明遠也一前一後的反應過來。

　　眾人把手裡的汽水瓶子往地上一扔，一個個都護在了陸明香的前頭。

　　陸明遠也鬧不清楚怎麼回事，隻怕這傻子別傷了自己的妹妹，於是厲聲喝道。

　　「站著！別動！」

　　那傻漢子似乎完全聽不見警告，反而這幾個人擋了路，更激的他話也說不清楚了。

　　他喉嚨裡嘰裡咕嚕的，誰也聽不清他到底在說什麼。

　　就見他猛地往前一撲。

　　林志剛伸手去格擋，竟被那股蠻力撞得踉蹌半步。

　　「靠！這傻子勁兒真大！」

　　劉拴柱趕緊上前從側面抱住他的胳膊，可那漢子掙紮起來力氣大得驚人。

　　膀子一掄，青筋暴起，唾沫星子亂濺，眼看就要掙脫。

　　嘴裡一個勁兒的喊著：

　　「明香！香！我找你！」

　　這種情況，別說陸明香害怕了，他們三個大男人也覺得挺嚇人的。

　　貼著樹的鹿鳴香更是嚇得臉色慘白，花枝亂顫，兩條腿都軟了，一步也挪不動。

　　陸明遠壓著傻漢子的胳膊，他鬧不清楚怎麼回事。

　　再加上對方是個傻子，也不敢輕易傷了他，於是就壓低聲音喝道。

　　「摁住！他就是個傻子，按住關節，別傷著骨頭和筋！」

　　劉栓柱和林志剛會意，立刻卸了蠻力，改了手法。

　　三人配合默契。

　　劉栓柱從背後鎖住他的雙肩往側後方帶。

　　林志剛扣住他手腕往身側壓。

　　陸明遠則上前一步，雙手穩穩托住他後頸與肘彎，順勢將他往柳樹旁的空地上引。

　　傻漢子還在劇烈扭動，嘴裡含混地喊著。

　　「明香……回，回家！別走！」

　　但被三人合力制住後，掙紮漸漸弱了下去，隻剩粗重的喘息。

　　陸明遠一直盯著他的關節受力點，手下力道盡量控制住，不讓他傷人，也不讓他傷了別人。

　　劉拴柱長舒一口氣，抹了把汗說道。

　　「這咋整啊？這傻子哪來的？咱總不能一直在這摁著吧？」

　　「就是說呀，誰把他放出來的。」林志剛長舒一口氣。

　　陸明遠看了一眼，仍舊嚇得不敢動彈的陸明香，輕聲問道。

　　「沒事了，怎麼回事啊？你認識他？還是他認識你？」

　　陸明香見自己安全了，整個人也放鬆了下來，這才仔細的看了看這傻漢子的樣貌，然後有些不確定的說道。

　　「我真沒什麼印象了，不過我覺得這人好像有點眼熟，我覺得我以前應該見過。」

　　陸明遠不放心，又問了幾句。

　　但陸明香確實是想不起來了，無奈之下，三人就商量，該把這傻漢子怎麼辦。

　　就在他們束手無策的時候。

　　柳樹外的土路上突然傳來急促的「篤篤」聲。

　　「長德！我的兒啊！」

　　衝過來的人正是之前找到陳玉珍，想把陸明香說給自家這個傻兒子做兒媳婦的魏老太太！

　　她畢竟是舊時代的人裹過腳，所以走起路來並不是很方便。

　　頭上裹著一根新的的確良頭巾，身上是件藏青色的斜襟褂子，黃紐扣增亮。

　　袖口挽起，露出枯乾的一截胳膊。

　　腳下踩著一雙半新的千層底布鞋，鞋面乾乾淨淨，連點泥星子都不沾。

　　手裡拄的那根拐杖，更不是鄉下人隨便削的硬木，而是一根油光水滑的紫檀木拐，頂端包著磨亮的黃銅頭。

　　在這個年代，這副樣子已經是很紮眼了，絕對不是普通的莊戶人家能有的打扮。

　　老太太一邊急切的走，一邊喊道。

　　「兒啊！兒啊！長德別怕，媽來了！」

　　她一看見被按在泥地上的兒子，那張本就乾癟的臉瞬間扭曲，心疼得像被刀割了似的。

　　「哎喲！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為老太太拐杖往地上一杵，撲騰著往前沖，嘴裡罵聲一刻不停。

　　「你們這幾個黑心爛腸子的殺千刀！欺負一個癡傻孩子，你們也不怕爛舌頭！快給我鬆開！手賤了是不是？！」

　　老太太擡起頭。

　　一雙滲人的眼睛露了出來。

　　它深深陷在刀刻般的皺紋裡，再加上眼白多、瞳孔小。而且眼神銳利、陰狠，透著股常年精於算計的刻薄勁兒，一看就不是個善茬。

　　話音未落，那根包銅頭的紫檀拐杖已經帶著風聲，照著劉栓柱和林志剛的小腿肚狠狠掄了過來。

　　「鬆開！」

　　陸明遠眼神一沉，反應極快，雙手瞬間撤力，往後退了半步。

　　劉栓柱和林志剛也早有防備。

　　順勢鬆手起身，避免真起了衝突。

　　畢竟一個孤老太太，再加上一個癡傻的孩子。

　　不管是道德上還是情理上，他們都不怎麼佔優勢。

　　魏老太太見狀，拐杖立刻收了回去。

　　撲到地上，枯瘦的手像老鷹爪子一樣死死抱住兒子的肩膀，一把將魏長德拽了起來。

　　「兒子，乖，兒子不怕啊……」

　　她剛才還潑婦罵街般的尖嗓門，瞬間掐成了綿軟甜膩的調子，跟哄三歲奶娃娃似的。

　　「娘在這兒呢，娘給呼呼。不疼啊，壞人被娘趕跑了，咱不跟他們一般見識……」

　　「看看嚇著了沒有？哪兒疼嗎？讓娘給你好好看看？」

　　魏長德撅了撅嘴，搖了搖頭，接著擡起手來，毫不猶豫的指著陸明香。

　　「媽！」

　　「香！」

　　「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