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芝把豆腐端進來。

　　「走了走了，你走了沒一會兒，他就走了，說不放心小茹一個人在家，現在月份越來越大了，他得回去陪著。」

　　「看著他倆現在日子過得不錯，我就放心了。」

　　陸明遠輕輕的點了點頭，剛要走，王桂芝就叫住了他。

　　「今天下午你哥跟我們倆商量那事兒，你聽見了沒有？」

　　陸明遠：……

　　「我應該說聽見還是說沒聽見？」

　　「你這孩子有話就說唄，聽見了就聽見了，沒聽見就沒聽見，沒聽見了，我再跟你說一次不就是了。」

　　陸明遠撓了撓頭，苦笑著說道。

　　「我本來想去我那屋躲躲，結果我哥那大嗓門……他就是說給我聽的，我懂。」

　　對於自己這個大兒子，王桂芝也沒辦法，於是就問道。

　　「你吃飯了嗎？」

　　「還沒呢，這不剛做好就給你們送來了。」

　　「這樣，你先回去吃完飯，吃完飯以後你再過來一趟，我跟你爸有事跟你說。」

　　陸明遠應了下來。

　　一個多小時，他就去而復返。

　　王桂芝拉著陸明遠在炕上坐，眼神往外飄了飄又收了回來。

　　「明遠啊，你哥說接我跟你爹去城裡樓房住……」

　　「我心裡頭拿不定主意，就想聽聽你的，你覺得我們是去還是不去？」

　　陸明遠沒說話，王桂芝就啰啰嗦嗦說了一大堆。

　　「我想著我跟你爸歲數也不小了，雖然說自己能活動，但城裡咋的不比。村裡方便啊，自來水一擰就有，說那地面不跟咱這土似的，天天掃。」

　　「再一個縣醫院也近，你爹這腿，時不時的疼，就醫也方便。」

　　「而且你哥還說城裡有暖氣？說是暖氣一到冬天就開，到時候屋裡頭不用燒火也暖烘烘的，我想著你爹這腿也能少遭點罪。」

　　「再說小滿眼看會爬了，我過去搭把手，秀雲也能輕省點，也就是辛苦你來來回回的多跑跑，不過這樣秀雲就不受累了，你說呢？」

　　她越說越快，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連聲音都輕快起來。

　　陸明遠一看就知道老媽這是動心了。

　　他何嘗不知道城裡好？

　　哪怕是他自己從實際出發，也覺得父母去城裡更好一些，不管是兒女照顧父母，還是父母幫兒女都方便。

　　可他也隱隱覺得，大哥那句「接過去」，透著股急於證明什麼的勁兒。

　　不過話又說回來，爸媽要是真去了城裡，能適應過來嗎？

　　不過現在大哥願意，老媽願意，他再怎麼著也不能唱反調。

　　再說，要是真不適應的話，再送回來就是了。

　　想到這兒，陸明遠就笑道。

　　「不說別的，我一百個支持，肯定是你們到城裡頭去更好。」

　　王桂芝一聽兒子支持，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興奮得臉頰都紅撲撲的。

　　「哎呀，你也這麼說，那我就放心了。」

　　陸明遠笑著說道：「上次我跟秀雲就想讓你們留下來，結果你們死活不留，還是我哥說話有力度。」

　　王桂芝有些不好意思：「哎呀，那不一樣，我要是住在你們家，你哥肯定意見更多，這不是打他的臉嗎？以後這話你可不能再提了。」

　　陸明遠這話原本就是調侃，他接著說道。

　　「其實我哥住的那個地方我大概知道，條件比我這好多了，靠著公園近，環境也好，你和我爸沒事可以去散散步，多好呀。」

　　「反正肯定比村裡住著舒心，舒服。」

　　「之前秀雲還跟我商量，以後要是有辦法的話，她還想把她爸媽接過來，隻不過現在沒錢嘛，再加上有供銷社這個事兒，也就一直拖著沒辦。」

　　「不過等著再過幾年肯定還是要接到城裡去的。」

　　王桂芝一聽這話，眼睛笑得眯了起來，連聲說道。

　　「好好好，要是他倆也去，那就好了，也不怕沒人作伴了，到時候來往也很方便。」

　　陸明遠點頭。

　　他剛要再說些什麼，隻聽屋子裡陰影裡突然砸下一聲低沉的嗓音。

　　「不去。」

　　陸建國不知何時磕完了煙鍋子，正慢條斯理地往煙袋裡裝煙絲。

　　他沒擡頭，隻盯著那點暗紅的火星，語氣生硬且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

　　「城裡樓房，咱不稀罕。」

　　王桂芝臉上的熱乎勁兒瞬間僵住。

　　她往前湊了半步，聲音有些急切反問道。

　　「好好的，你又犯啥倔呀？你大兒子叫你去城裡，不是一片孝心嗎？說這樓房還帶獨立的廁所廚房。」

　　「冬天不冷，夏天不熱，連看病都近……」

　　「不稀罕就是不稀罕。」陸建國打斷她，煙鍋子在鞋底重重磕了一下，火星濺在黃土上，瞬間熄滅。

　　「咱這小院有什麼不好的，你去了城裡還能養雞？再說了，咱家的東西往哪擱？」

　　「樓層那麼高，上了樓連氣兒都沒法喘，上下樓這麼一走，我這腿還要不要了？再說了，街坊四鄰也不認識，天天在屋裡呆著跟坐牢似的。」

　　陸明遠看出父親神色不對，語氣放得更緩。

　　「爸，你要是害怕爬樓，就跟我哥說，讓我哥看看能不能換個1樓，要是怕悶，出來去公園溜達溜達不是一樣的嗎？」

　　「現在城鄉往來方便，你們要是住不習慣，咱就回來現在就當去幫襯哥嫂子……」

　　「不行。」

　　陸建國終於擡眼，目光中透露著一股不容商量的決絕。

　　「我一個土生土長的農村人，離了土我就活不了，我哪也不去，我死也要死在這個炕上！」

　　「老二，你是明白人。」

　　話說到這份上，再問就是頂撞。

　　陸明遠閉了嘴。

　　王桂芝眼裡的光徹底黯了下去。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在這個家裡，她看似有話語權，但實際真遇到了事兒，還是陸建國說了算。

　　她下了炕，從竈台那兒拿了個抹布一遍一遍的擦拭，彷彿要把心中的鬱悶全部都發洩出來一樣。

　　她動作機械，肩膀微微塌著。

　　晚飯前心裡那點兒活躍的心思，像是被一盆水澆滅了。

　　陸明遠看著老媽這副樣子，實在有些不忍心。

　　於是就走到她旁邊輕聲說道。

　　「媽，你先別生氣，等明天我再問問我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