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演習場上沒有綵排
那冰冷的認知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瞬間刺破了林晚星所有僥倖的幻想。
規則的制定者,又怎麼會畏懼規則本身?
當尖銳的防空警報聲再次撕裂演習場的黃昏,第一批「傷員」被十萬火急地送入野戰醫院時,她眼中的最後一絲溫度也隨之褪去。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與濃重的血腥味,擔架一具接一具地被擡進來,呻吟聲和醫療器械的碰撞聲交織成一片煉獄般的交響。
林晚星作為特邀專家,大腦冷靜得如同最高精度的手術刀,迅速下達著一道道指令,傷員檢傷分類工作有條不紊地展開。
「重度燒傷,立即清創,準備『晚星一號』!」她對一名年輕的護士喊道。
很快,貼著「晚星一號」標籤的藥膏被送了過來。
林晚星接過藥膏的瞬間,指尖的觸感讓她心頭猛地一跳。
不對!
她親自監督生產的每一批藥膏,對包裝盒的質感、標籤的印刷細節都了如指掌。
而手中這一盒,標籤的字體邊緣似乎有些微的模糊。
她的目光驟然銳利如鷹,掃向藥膏底部的批次編號——GS-B。
她腦中「轟」的一聲,備案庫裡的編號瞬間浮現——演習特供批次,應該是GS-A!
沒有絲毫猶豫,林晚星撬開一管藥膏,擠出少許在玻璃皿上,隨即從急救箱裡拿出隨身攜帶的碘液瓶,精準地滴下一滴。
下一秒,在周圍幾名軍醫驚愕的注視下,乳白色的藥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起詭異的紫色!
「非法增稠劑!」林晚星的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刺入每個人的耳膜,「這批葯裡含有大量澱粉基增稠劑,用於嚴重創面,極有可能引發全身性過敏反應,甚至是過敏性休克!」
她猛地轉身,沖向藥房,一把將發放窗口的葯櫃鎖死。
「封鎖所有『晚星一號』!這批葯全都有問題!」
葯庫主任,一個腦滿腸肥的中年男人,聞聲沖了出來,指著林晚星的鼻子怒斥:「林晚星!你瘋了?這批葯是後勤總部特批的軍需物資,經過層層檢驗,你說有問題就有問題?延誤了救治,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我負不起責任?」林晚星冷笑一聲,舉起手中那片泛著紫色的玻璃皿,「那你告訴我,這算什麼?用這種東西去救我們浴血奮戰的戰友,你才是在拿所有人的命開玩笑!」
與此同時,數十公裡外的「敵後」雷區,陸擎蒼矯健的身影如獵豹般帶領著突擊小隊,在紅外線與壓力感測器的縫隙中穿行。
剛抵達預定突擊位置,他耳麥中忽然傳來小伍經過特殊加密的急促低語,那聲音幾乎被電流撕碎:「老大,情況有變!沈硯舟剛剛下達密令,十五分鐘後,切斷野戰醫院包括備用線路在內的所有電源!同步實施『重大醫療事故應急預案』!」
陸擎蒼的瞳孔驟然收縮。
切斷電源,還要啟動醫療事故預案?
他瞬間明白了這毒計的全部環節!
「獵隼!你帶二組,放棄原定目標,五分鐘內給我端掉三號區域的中心配電房,不惜一切代價保證醫院供電!」他壓低聲音,語速快如連珠炮,「其他人,跟我走!」
他翻身躍上一匹早已備好的軍馬,一抖韁繩,戰馬嘶鳴著人立而起,隨即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朝著野戰醫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知道,留給林晚星的時間不多了。
而此刻的林晚星,在與葯庫主任對峙的瞬間,也完全想通了對方的險惡用心。
毀掉「晚星一號」的名聲隻是第一步,真正的殺招,是讓她——這款葯的發明者,在全軍矚目之下,親手用偽劣藥品造成大規模傷亡!
到那時,百口莫辯,她將成為整個軍區的罪人!
這不是失誤,是謀殺!一場精心策劃的、以演習為名的集體謀殺!
「啪!」
預想中的黑暗如期而至。
整個野戰醫院瞬間陷入死寂,所有的監護儀器屏幕同時熄滅,手術室的無影燈也驟然暗淡。
恐慌如同瘟疫,在黑暗中迅速蔓延。
混亂中,一個尖利的聲音從人群中炸響:「是林醫生!她不讓我們用藥,現在傷員感染開始擴散了!」
緊接著,一名佩戴著「演習觀察員」袖標的軍官悄無聲息地舉起了錄像設備,鏡頭精準地對準了陷入黑暗和混亂中心、被眾人質疑的林晚星。
這,就是沈硯舟準備好的「證據」。
千鈞一髮之際,藥房的側門被猛地撞開。
阿蘭嬌小的身影逆著人流沖了進來,她手中高舉著一份文件,臉上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你們用的全是假藥!真正的『晚星一號』在這裡!」
她甩手將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原始出廠檢測報告拍在葯庫主任面前,報告上「GS-A」的批號清晰醒目。
不等眾人反應,她跑到藥房角落,猛地掀開一塊偽裝得天衣無縫的地闆,下面赫然是一整箱用真空油布密封得嚴嚴實實的藥品!
「演習前,我就覺得不對勁,提前把真葯調了包!」阿蘭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響徹整個藥房。
林晚星的她振臂高呼:「所有醫護人員聽令!啟動一級應急預案!麻醉師和護士,立刻對危重傷員實施人工輔助通氣!所有人,用備用酒精進行手動消毒,維持創面無菌環境!」
她的聲音彷彿帶著一種穿透黑暗的魔力,瞬間穩住了慌亂的人心。
就在這時,醫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蹄聲和騾馬的嘶叫,趙鐵柱黝黑的臉龐出現在門口,他帶著幾名葯谷的夥計,用最原始的騾馬,從深山裡的秘密製藥點緊急運來了一批剛剛下線的新製劑!
「林姐!葯來了!」
燈光,在此時驟然恢復。是陸擎蒼的偵察兵得手了!
光明照亮了每個人的臉,也照亮了林晚星那雙燃燒著怒火卻依舊清澈的眼睛。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打開一瓶阿蘭藏下的真葯,和一瓶趙鐵柱送來的新葯,分別擠在兩個玻璃皿上,再滴入碘液——沒有絲毫變色。
然後,她將那片早已變成深紫色的假藥樣本高高舉起,聲音如洪鐘貫耳:「各位,你們都是在戰場上能為戰友擋子彈的軍人!現在,你們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楚,告訴我——是誰,想讓我們用這種東西,去救我們生死與共的戰友的命?!」
一石激起千層浪!
台下數百名士兵和基層軍醫瞬間嘩然,憤怒的火焰在他們眼中熊熊燃起。
幾名剛才還在猶豫的年輕軍醫,此刻再也忍不住,當場站出來指證葯庫主任之前的種種可疑行徑。
人證物證俱在,真相昭然若揭!
就在這時,沉重而有力的軍靴聲由遠及近。
陸擎蒼一身風塵,帶著一股肅殺之氣踏入醫院大門。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林晚星身邊,從懷中取出一份閃著金邊的特別許可令,向全場高聲宣布:「根據《戰時醫療安全緊急條例》,由軍委直接授權,自即刻起,我將全面接管本次聯合演習的醫療指揮權!」
他的目光如利劍般掃過沈硯舟派來的那名「觀察員」和臉色煞白的葯庫主任,「所有涉事藥品立即封存,送往軍事最高檢察院進行檢驗!所有相關人員,原地待命,接受調查!」
遠處,臨時指揮所的最高處,一直通過監控觀察著這一切的沈硯舟,第一次在他那張永遠掛著溫和笑意的臉上,露出了鐵青猙獰的神色。
演習結束後的復盤會上,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演習總指揮親自站上講台,面色嚴肅地當眾宣布:「經初步查明,本次演習中發生的『重大醫療事故』,系一起有組織、有預謀的人為蓄意製造事件。性質極其惡劣,影響極其嚴重!相關責任人,已全部移交軍區紀檢部門和保衛部,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會場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散會後,走廊裡人來人往。
林晚星獨自走在隊伍的最後,不經意間,她眼角的餘光瞥見地毯上一點金屬的反光。
她彎腰拾起,那是一枚袖扣。
袖扣的設計很別緻,是一朵盛開的梅花,但在梅花的一片花瓣邊緣,卻有一個極其微小的鋸齒狀缺口,像是製造時的瑕疵,又或是某種獨特的標記。
她的指尖輕輕拂過那個冰冷的缺口,眼神深邃如夜。
她沒有聲張,隻是默默地從口袋裡取出一個證物袋,將這枚袖扣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
「你們以為演習永遠有綵排的機會,」她對著空無一人的走廊,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可是救人,從來都隻有一次實戰。」
遠處的山風穿過營區的走廊,發出嗚嗚的呼嘯聲,像是一場更大風暴來臨前不祥的序曲。
林晚星握緊了手中的證物袋,這枚小小的袖扣,或許就是解開整個陰謀網路的第一把鑰匙。
而她知道,要找到這把鑰匙所對應的鎖,光有物證還遠遠不夠,她需要更多的線索,去串聯起那些隱藏在迷霧中的幽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