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她把自己推進了疫區
除了腎臟功能急劇惡化的標誌——蛋白尿。
短短十二小時內,家屬區爆出第二例兒童高熱合併蛋白尿的病例,患兒的活動軌跡與首例病患高度重合,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家屬區後山的那條溪流供水口。
流行病學鏈條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直指那條被戰士們賴以生存的生命之源。
指揮部的氣氛凝固如鐵。
臨時搭建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每一張臉都寫滿了山雨欲來的凝重。
「從目前的癥狀看,複合感染的可能性依然最大!」顧懷仁,這位經驗豐富的防疫站站長,手指重重敲在地圖上蚊蟲孳生地的紅圈上,「我們不能因為兩條尚未完全證實的線索,就輕易否定經過科學論證的滅蚊方向。我建議,加大滅蚊力度,同時將整個家屬區提升為最高級別隔離區,所有人員不得出入!」
他的聲音洪亮而固執,代表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權威。
然而,在這份權威之下,是可能被延誤的寶貴戰機。
「我反對。」林晚星清冷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鋒利的冰錐,瞬間刺破了會議室的沉悶,「現在不是做選擇題,而是和死神賽跑。蚊媒傳播鏈條至今找不到閉環,但水源污染的嫌疑已經擺在眼前。我提議,立即停用溪水,啟用戰備深井水。同時,組織防化兵對溪流上遊河道進行緊急消殺,用生石灰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胡鬧!」顧懷仁幾乎是拍案而起,「林醫生,我尊重你的臨床經驗,但防疫決策不是憑感覺!沒有實驗室的活體病原學證據,你就敢動用戰備水源,還要對生態進行不可逆的破壞?這個責任你負得起嗎?!」
質疑如同一張大網,瞬間向林晚星罩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疑惑,有審視,更有不信任。
在這種壓力下,即便是身經百戰的軍人也會動搖。
林晚星卻隻是平靜地擡起眼,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顧懷仁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上。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開口:「我現在就進疫區,帶回活體病原。」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會場陷入一片死寂。針落可聞。
所有人都被她這句看似輕描淡寫,實則重如千鈞的話震住了。
進入封鎖區,意味著主動將自己暴露在未知的緻命病原體之下。
這是在拿命做賭注!
「不行!」陸擎蒼猛然起身,堅毅的臉龐上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反對,「你是總負責人,可以在後方指揮。採樣這種事,讓專業小隊去!你,不必親自涉險!」
他的聲音裡帶著不容商量的命令意味,更深處,是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
林晚星迎著他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他們做不了。這種螺旋體在環境中濃度極低,極難捕獲。而且,沒人比我更清楚鉤體的早期癥狀,萬一我真的感染,也能在第一時間識別並記錄下最原始的臨床數據。這對後續治療至關重要。」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卻更有力量:「而且……前線的戰士們已經出現了恐慌情緒。他們需要看到,有穿著白大褂的人,敢第一個走進去。」
這番話,讓陸擎蒼再也說不出一個反駁的字。
他看到她眼中的光,那是屬於醫者的悲憫,和屬於戰士的決絕。
會議在一種詭異的沉默中結束。
走廊裡,陸擎蒼高大的身影攔住了她的去路。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將一封已經蓋上鮮紅印章、簽批好的通行令塞到她手裡。
「改裝過的負壓救護車就在封鎖線外二十四小時隨時候命,」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沙啞,「我給了他們最高許可權。一旦你的體溫超過三十八度,不論採樣任務是否完成,他們會立刻將你帶出來。這是命令。」
林晚星接過那張還帶著他體溫的通行令,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她用力攥緊,點了點頭。
次日淩晨五點,天色晦暗如墨。
林晚星帶著助手小梅和從軍犬基地借調來的老馬獸醫,組成了一支三人採樣隊。
沒有專業的防護服,她們就用雨衣、醫用口罩和高筒膠靴,組成了最簡易的防線,毅然踏入了被鐵絲網層層封鎖的疫區。
溪流在晨霧中瀰漫著一股不祥的濕冷氣息。
她們沿著溪水逆流而上,仔細搜尋著任何可能的污染源。
老馬獸醫經驗豐富,很快就指著一處臨近水源的石縫說:「看那裡,有新鮮的鼠糞和活動痕迹。這種地方,最容易成為疫源地。」
石縫邊,溪水明顯比別處渾濁,一股若有若無的腥臊味飄散在空氣中。
林晚星心中一動,立刻蹲下身,準備對這處滲水口進行重點取樣。
她小心翼翼地將取水器伸向渾濁的水源,就在即將成功的瞬間,腳下一塊布滿青苔的濕滑石頭讓她重心一失,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
「林姐!」小梅的驚呼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噗通」一聲,林晚星的半個身子都栽進了冰冷的淺潭裡,混雜著泥沙的污水瞬間濺了她滿臉,一部分甚至不受控制地嗆入口鼻。
「林姐你怎麼樣!」小梅嚇得臉色慘白,不顧一切地撲上前要將她扶起。
林晚星卻猛地甩了甩頭,抹掉臉上的泥水,眼神異常明亮。
她撐著地站起來,反手拉住小梅,沉聲道:「別慌,咳咳……這才是最真實的暴露場景。記錄下來,時間,地點,暴露方式。」
她非但沒有絲毫恐懼,反而像一個發現了寶藏的探險家。
在小梅和老馬震撼的目光中,她鎮定地完成了水樣、岸邊土壤以及附近潮濕植被的三類標本封裝,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穩定,彷彿剛才的意外從未發生。
回程的路並不順利。
在距離封鎖線出口不到五百米的地方,一名荷槍實彈的哨兵突然攔住了她們的去路。
「接到命令,顧站長指示,所有從疫區帶出的樣本,必須第一時間上交防疫站統一封存檢測!」哨兵的語氣不容置疑。
林晚星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她知道,一旦樣本落入顧懷仁手中,以他對滅蚊理論的固執,這些樣本很可能會被拖延處理,甚至「意外」失效。
她沉默了片刻,迅速做出決斷。
她從樣本箱裡取出兩份備份樣本,塞到小梅懷裡,壓低聲音道:「你走那條巡邏小路,繞到流動檢測車的後門,直接交給陸團長的人。快!」
小梅重重點頭,轉身消失在密林中。
林晚星則獨自一人,正面迎上了前來交接的防疫人員。
她將主樣本箱護在身後,冷靜地說道:「我可以跟你們去防疫站等,但這些樣本不能在常溫下超過四小時,否則裡面的螺旋體就會失去活性而死亡,我們所有人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對方顯然有些猶豫。
林晚星沒有給他們思考的時間,直接從口袋裡掏出隨身攜帶的電子體溫計,當著他們的面測量,然後將屏幕展示給他們看——36.7℃。
「我還很健康,」她的聲音平靜而有力,「根據防疫條例,在確認我本人未被感染之前,我有權對自己採集的物品進行優先處置。」
當天下午,在軍區緊急調配的流動檢測車裡,林晚星親自上陣。
離心、濃縮、製片……一系列操作行雲流水。
當她將處理好的樣本液滴在改良的暗視野顯微鏡下時,她幾乎屏住了呼吸。
視野中,那些如同微小彈簧般、正在瘋狂旋轉躍動的鉤端螺旋體,再次出現在她眼前!
與此同時,老馬獸醫也帶來了振奮人心的消息:他帶回的五份野鼠尿液樣本中,經過快速檢測,有三份呈現出強陽性!
人證物證俱在,完整的證據鏈形成了閉環!
林晚星沒有片刻耽擱,立刻將全部的顯微鏡照片、視頻錄像和檢測數據打包,通過內部專線加密上傳至軍區總檢驗中心,申請最高級別的加急複核。
同時,她以驚人的速度起草了一份《關於我部急性爆發性疫情緊急防控升級建議書》,在其中明確提出了「五早原則」:早發現、早報告、早隔離、早消殺、早宣教。
楊參謀拿到這份沉甸甸的文件時,手都在抖。
他深深地看了林晚星一眼,什麼也沒說,隻留下一句「我馬上送去指揮部」,便匆匆離去。
夜,越來越深。
林晚星獨自守在顯微鏡旁,等待著來自軍區檢驗中心最終複核結果。
那份報告,將是決定整個戰局走向的最後一道軍令。
忽然,她感覺額頭一陣陣發燙,後頸也開始泛起不正常的酸痛。
她心頭一緊,拿出體溫計——37.8℃。
體溫上升了。
她沒有呼叫支援,甚至沒有告訴任何人。
那一刻,她的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在倒下之前,必須把所有的數據圖表整理完畢,為後續的防疫戰爭留下最寶貴的彈藥。
就在她和自己的身體做著無聲的抗爭時,檢測車的門被輕輕推開。
顧懷仁獨自一人站在門口,神色複雜。
他手中捏著一張剛剛從軍區傳真過來的電鏡報告,上面的圖像,比林晚星在暗視野鏡下看到的更加清晰、更加無可辯駁。
「病原體形態……與鉤端螺旋體高度吻合。」他的聲音異常低沉,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疲憊和挫敗,「林醫生……我們錯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張因發熱而泛起不正常潮紅的臉頰上,瞳孔驟然收縮。
「你現在,」他向前一步,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硬,「必須撤離!」
林晚星靠在冰涼的實驗台邊,勉強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來得及的,隻要你們……肯改方案。」
窗外,積蓄已久的烏雲終於崩裂,暴雨裹挾著狂風,狠狠地砸在車窗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巨響。
整個世界彷彿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風雨所籠罩,壓抑的雷聲在雲層深處翻滾,卻遲遲不肯落下,似乎天地萬物,都在屏息等待著一聲石破天驚的號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