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她掀了防疫站的天靈蓋
淩晨四點,臨時搭建的醫療帳篷內燈火通明,空氣中瀰漫著草藥和汗水混合的刺鼻氣味。
野營拉練的第三天,疫情如同一頭看不見的猛獸,悄然露出了猙獰的獠牙。
三個連隊,二十三名身強體壯的戰士,在短短十二小時內相繼倒下,高熱、劇烈的肌肉酸痛、結膜充血,癥狀驚人地一緻。
防疫站送來的青蒿煎劑,如同泥牛入海,未見分毫效果。
警報拉響,防疫站第一時間封鎖了整個營地。
白色的滴滴涕(DDT)粉末被大規模噴灑在帳篷周圍的草地上,刺鼻的氣味籠罩四野。
顧懷仁站長的聲音通過廣播在營區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經初步研判,蚊媒傳播鏈已確認!所有人員原地待命,嚴禁外出取水,等待後續指令!」
廣播的電流聲尚未完全消失,林晚星卻已在流動醫療車裡調出了首例患者小唐的行程記錄。
她的眉頭緊鎖,指尖在地圖上一段標紅的線路上來回滑動。
發病前二十四小時,小唐曾獨自徒步穿越上遊的一段溪澗。
而那片區域,地勢開闊,水流湍急,根本不是蚊蟲滋生的溫床。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她腦中閃過。
她立刻從後勤處調取了各連隊的飲水來源分布圖。
當一張張獨立的圖紙在她面前鋪開,一個驚人的規律浮現出來——所有出現病例的單位,都集中在下遊北側!
他們無一例外,都曾直接取用溪水作為生活水源。
而駐紮在南側、配備了單兵凈水器的幾個技術兵種單位,安然無恙。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林晚星在搖晃的流動車裡點亮了一盞馬燈,將一張巨大的軍用地圖鋪在桌上。
她拿出幾盒紅頭圖釘,根據各連隊營地位置,一顆一顆用力地按下去。
每一顆紅釘,都像一滴刺目的血。
緊接著,她用藍色的記號筆,在地圖上畫出水源的流向與地形的坡度。
當最後一條線畫完,她猛地後退一步。
結果清晰得令人不寒而慄——所有紅釘,全部集中在藍色水流的下遊!
一個清晰的、以水源為核心的放射狀感染圈,赫然出現在眼前。
她幾乎是顫抖著連夜撰寫了一份《關於疫情可能為水源性傳播的緊急評估報告》,字字泣血,邏輯嚴密。
然而,當她將報告遞交到臨時指揮部時,卻被值班的楊參謀客氣地退了回來。
楊參謀一臉為難,壓低聲音道:「林醫生,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顧站長已經定性了,這是國際上最常見的蚊媒傳播病防疫準則,我們不能……不能單憑你一張手畫的圖,就去推翻整個防疫部署。」
「這不是圖!這是二十三個戰士的生命!」林晚星的聲音抑制不住地拔高。
「噓!」楊參謀緊張地看了看四周,「顧站長的命令,誰敢違抗?你先回去,等天亮了再說。」
天,終究是亮了。但帶來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絕望。
清晨的陽光剛剛刺破晨霧,新增病例的報告就如雪片般飛來。
數字從二十三,驟然飆升至四十一!
更可怕的是,炊事班的兩名老兵,皮膚和鞏膜開始出現明顯的黃疸。
林晚星心頭一沉,瘋了似的沖向炊事班的隔離帳篷。
她戴上手套,挨個為病倒的戰士進行查體。
當她的手指用力按壓在一名戰士的小腿腓腸肌上時,那名硬漢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小腿肌肉壓痛明顯!
潛伏期平均隻有三天半,遠短於典型瘧疾!
發病迅猛,卻沒有周期性的寒戰高熱!
一個個非典型特徵在她腦中飛速串聯,最終指向一個在國內極其罕見卻又無比兇險的名字——鉤端螺旋體病!
這是一種由鼠類傳播,通過其尿液污染水源,進而感染人類的急性傳染病!
「必須立刻採集溪水樣本送檢!」林晚星衝出帳篷,直奔上遊溪邊,卻被兩名戴著「防疫」袖標的哨兵攔了下來。
「對不起,林醫生。顧站長的命令,為防止交叉感染,任何人不得幹擾疫區管理!」哨兵的語氣冰冷而堅決。
林晚星死死盯著那清澈卻暗藏殺機的溪水,胸口劇烈起伏。
她猛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向營地角落裡那個不起眼的獸醫站。
「老馬!」她一把推開門,正在給軍犬配藥的老馬獸醫嚇了一跳。
「林丫頭,你火急火燎的幹什麼?」
「借你的人和設備一用!」林晚星開門見山,「跟我上山,就說……檢查軍馬和軍犬的飲水安全!」
半小時後,林晚星和提著一個空保溫箱的老馬,以「檢查牲畜飲水安全」為由,成功繞過了哨卡。
她沿著溪流,在上、中、下遊三個不同的位置,小心翼翼地用無菌玻璃瓶採集了三份水樣,迅速放入保溫箱密封好。
回到流動醫療車,她反鎖了車門。
這裡沒有專業的暗視野顯微鏡,她隻能死馬當活馬醫。
她翻出工具箱,將一台報廢的普通光學顯微鏡拆開,用錫紙和黑膠帶小心翼翼地改造著聚光器,硬生生搭建出一個簡陋的暗視野裝置。
她取出一滴靜置沉澱了十幾分鐘後的水樣,滴在載玻片上,深吸一口氣,將眼睛湊到了目鏡前。
視野裡一片黑暗。
她耐心地調節著焦距,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一分鐘,兩分鐘……突然,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在漆黑的背景中,幾個細長的、如同電話線般呈螺旋狀的微生物,正以一種極具特色的方式活潑地扭動、旋轉、衝撞!
它們時而彎曲成C形或S形,一端或兩端的鉤子清晰可見!
就是它!鉤端螺旋體!
林晚星的心臟狂跳起來,她立刻換上手機連接目鏡,迅速拍下幾張模糊但足以辨識的照片,又用鉛筆飛快地在紙上繪製出它們的運動軌跡示意圖。
緊接著,她從行李箱底翻出一本被翻得卷了邊的《實用內科學》手抄本,顫抖著手指逐條核對診斷標準。
發熱、肌痛、腓腸肌壓痛、結膜充血、黃疸……所有臨床表現,加上鏡檢結果,匹配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二以上!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車門被猛地推開。
陸擎蒼一身風塵,帶著山野的寒氣跨了進來。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滿桌的圖紙、散亂的工具和那台古怪的顯微鏡,最後落在林晚星身上。
她滿手污漬,頭髮淩亂,雙眼卻亮得像兩顆寒星。
他沒有問她在幹什麼,也沒有質疑,隻是沉聲問了一句:「需要我做什麼?」
這簡單的一句話,瞬間擊潰了林晚星緊繃的神經。
她眼眶一熱,但立刻逼了回去,用最快的語速將所有證據整理成一份簡報,附上病例熱力圖和剛剛拍下的鏡檢照片,遞給他:「幫我,召開緊急防疫會議!把所有校級以上的軍官,全都叫來!」
十五分鐘後,臨時指揮部的會議室裡坐滿了神色凝重的軍官。
顧懷仁最後一個到場,他看了一眼被陸擎蒼和林晚星並肩擋在身後的投影幕布,臉上浮現出一絲毫不掩飾的冷笑:「林醫生,聽說你有重大發現?我倒要看看,你拿一個土法顯微鏡找出的東西,怎麼挑戰世界衛生組織的防疫標準?簡直是荒謬!」
說罷,他大手一揮,對身後的參謀下令:「別在這浪費時間了!通知下去,立刻擴大隔離範圍,準備焚燒所有位處下遊的污染區帳篷!」
「住手!」林晚星一聲怒喝,猛地拽下了幕布。
一張巨大的、布滿了紅藍標記的手繪地圖赫然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密密麻麻的紅點,像一把尖刀,死死地釘在藍色溪流的下遊區域。
林晚星通紅著雙眼,指著地圖上那片觸目驚心的紅色,聲音因憤怒而嘶啞,卻響徹整個會議室:「根本不是蚊子!是老鼠!是老鼠尿污染了我們喝的水!你們現在越是噴灑滴滴涕(DDT),戰士們就越是不敢用周圍的水,就越是逼著他們去那條被污染的溪流裡取水!你們這是在殺人!」
全場嘩然!
幾名基層的連隊軍醫臉色大變,下意識地低頭翻看自己懷裡的飲水記錄,手都開始發抖。
「一派胡言!」顧懷仁臉色鐵青,「鼠尿?證據呢!」
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老馬獸醫面無表情,拎著一個發出「吱吱」尖叫的鐵籠子走了進來,重重地放在會議桌上。
籠子裡,一隻肥碩的野鼠正驚恐地亂竄。
「這是昨晚在溪邊下的鼠夾捕獲的。」老馬沙啞的嗓音在寂靜的會場裡格外清晰,「我解剖了三隻,每一隻的肝臟和腎臟,都有密集的出血點。」
話音未落,林晚星已戴上無菌手套,當著所有人的面,用一根長棉簽小心翼翼地從鐵籠底盤採集了那隻活鼠新鮮的尿液樣本。
她將樣本迅速塗抹在載玻片上,放在了那台簡陋的顯微鏡下。
「想看證據的,自己過來看!」
一名離得最近的團級參謀將信將疑地湊了過去。
隻看了一眼,他的臉就「刷」地一下白了,踉蹌著後退一步,指著顯微鏡,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更多的人湧了上去。
每一個看過目鏡的人,都露出了和他如出一轍的驚駭表情。
顧懷仁的身體晃了晃,他難以置信地走上前,推開眾人,親自俯下身。
當視野中那成千上萬、瘋狂扭動的螺旋體清晰地映入眼簾時,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僵直地站起身,摘下眼鏡,用衣角反覆擦拭了良久,彷彿想擦掉剛才看到的一切。
最終,他一個字也沒說,轉身默默地走出了會議室,背影在眾人眼中顯得無比蕭索與狼狽。
就在這時,營區外圍的方向,一陣凄厲的警報聲劃破長空,猛地紮進每個人的心臟!
那是……家屬區的緊急醫療警報!
一名通訊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聲音帶著哭腔:「報告!家屬區……家屬區有兒童出現高熱癥狀!警報……拉響了!」
風起雲湧,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林晚星的目光瞬間投向家屬區的方向,一個更可怕的念頭電光石火般擊中了她的大腦。
她猛地回頭,死死盯住桌上那份剛剛被證實的老鼠尿液樣本。
孩童的腎臟功能遠比成年人脆弱。
如果感染了鉤體,最先出現問題的,絕不僅僅是高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