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他在風雨裡鞠躬
那黑雲不是匯聚,而是吞噬。
它一口吞掉了殘月,一口吞掉了疏星,將整個大嶺灣的天穹都壓成了深不見底的墨色。
淩晨四點,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彷彿是這頭巨獸終於咬碎了獵物的骨頭。
「咔嚓——轟隆!」
不是雷鳴,是堤壩!
「決口了!西段決口了!」凄厲的嘶吼聲被狂風撕扯得支離破碎。
探照燈的光柱猛地掃過去,隻見堅如磐石的堤壩上,一個三米多寬的豁口赫然出現,渾黃的洪水如脫韁的史前猛獸,咆哮著、翻滾著,帶著毀滅一切的力量沖向堤內的大片村莊和農田!
「一營!跟我上!」陸擎蒼的聲音如同淬了火的鋼刀,瞬間刺穿了風雨的喧囂。
他甚至來不及穿上救生衣,赤著布滿傷痕的上身,第一個縱身躍入了那片足以將人瞬間吞噬的激流之中!
「跳!」
「守住!」
一個個年輕的戰士,如同下餃子般,毫不猶豫地跟著他們的指揮官跳了下去。
他們用血肉之軀,在決口處鑄成一道顫抖卻堅韌的人牆,為後方搶運沙袋的戰友爭取著以秒計算的寶貴時間。
冰冷刺骨的洪水瘋狂地衝擊著他們的身體,腳下的淤泥如同流沙,稍不留神就會被捲走,但沒有一個人後退。
與此同時,堤壩後方的臨時醫療帳篷裡,燈火搖曳,宛如風暴中的一葉孤舟。
林晚星剛剛處理完一個因過度勞累而虛脫的民兵,給他掛上了鹽水。
雨水順著她濕透的發梢,一滴一滴砸在她手中的病曆本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她卻彷彿未覺,手腕穩得像一塊磐石,一筆一劃,清晰地記錄下用藥劑量和時間,字跡在昏黃的燈光下,依舊工整得令人心驚。
這裡是另一處沒有硝煙的戰場,脫水、中暑、體力透支,每一個倒下的都是寶貴的戰鬥力。
「現在是淩晨四點十七分,風速十二級,水位距警戒線僅剩零點八米!」堤壩上,老張記者嘶啞的聲音通過便攜廣播,傳遍了整個大嶺灣的每一個角落,「洪水還在漲!但我們的人,一個都沒退!一個都沒有!」
他的鏡頭猛地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激動:「看!大家看!是林醫生!林晚星醫生背著藥箱,正朝著決口處走過去!她身後……天啊,她身後是黑壓壓的人群!是全村的老百姓!他們自發組成了運輸隊,把所有能用的物資都扛過來了!」
鏡頭中,林晚星瘦削的身影在狂風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像一柄插在泥濘中最鋒利的尖刀,義無反顧。
在她身後,男女老少,肩扛手提,形成一條在風雨中蜿蜒的人鏈,沉默而堅定地向著最危險的地方挺進。
就在大嶺灣軍民與天災殊死搏鬥的同一時刻,數十公裡外的審計組臨時駐地,氣氛卻是一片死寂。
數輛掛著軍區牌照的越野車無聲地包圍了這棟小樓,車燈全部熄滅,隻留下雨點敲打車頂的單調聲響。
軍區紀委的行動人員在夜色掩護下,雷霆般突入。
周志遠被從床上拖起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一絲宿醉的迷茫。
當冰冷的手銬「咔噠」一聲鎖住他的手腕時,他才徹底清醒過來。
「周志遠,根據孫會計提供的原始賬目憑證,以及你與相關人員的通話記錄,我們有充分證據懷疑你涉嫌挪用、貪污抗洪專項資金,並惡意構陷他人。現在,正式對你實施拘捕!」為首的紀委幹事聲音冷硬如鐵,不帶一絲感情。
被押解著走出小樓,周志遠下意識地回頭,望向不遠處那片舉辦過「慶功篝火晚會」的展覽場地。
那堆燃盡的灰燼,早已被連綿的暴雨沖刷、浸泡,化作一灘骯髒的泥水。
然而,就在那片泥水中央,那面被他嗤之以鼻,寫著「記得就是活著」的布旗,雖然濕透了,旗杆卻像一根不屈的脊樑,依舊牢牢地插在泥地中。
旗幟在狂風裡被撕扯著,發出「獵獵」的聲響,像一聲聲無情的嘲諷。
決口處,洪峰如期而至!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浪狠狠拍在人牆上,一名年輕的戰士悶哼一聲,身體一軟,瞬間被捲入迴旋的急流!
「把他拉回來!」陸擎蒼怒吼著,和身邊的戰友死死抓住那戰士的手。
人被拖上了岸,卻已經面色青紫,嘴唇發白,身體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關緊咬,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失溫!是急性失溫性休克!」林晚星衝到跟前,隻掃了一眼便做出了判斷,「必須立刻注射腎上腺素,否則心跳隨時會停止!」
她轉身沖回醫療點,一把拉開存放藥品的簡易冰箱,心卻猛地一沉。
冰箱上的指示燈是滅的,裡面一片溫熱。
「備用電源什麼時候斷的?」她聲音發緊。
「報告林醫生,剛剛浪頭打過來,發電機進水了,停了快兩個小時了!」一名衛生員焦急地回答。
兩個小時!
腎上腺素必須在2-8攝氏度的環境下保存,常溫下超過半小時活性就會迅速降低,現在這支葯,基本已經失效了!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沒有腎上腺素,就等於眼睜睜看著這個年輕的生命走向死亡。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林晚星眼中卻閃過一絲決然。
她猛地抄起身邊一個戰士喝水用的舊保溫瓶,擰開蓋子,將裡面僅剩的、用來給傷員物理降溫的冰塊全部倒了出來。
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她飛快地用紗布將那支失效的腎上腺素針劑包裹起來,然後將裝著冰塊的紗布包緊緊貼在針劑外側。
做完這一切,她毫不猶豫地將整個包裹死死按在自己頸動脈的位置上!
冰塊的極寒,加上人體動脈血液流過時帶來的恆定體溫,形成一個臨時的、不穩定的活性維持環境!
這是她在現代急診科面對斷電困境時,從一篇頂級醫學期刊上學到的極端應急方案,利用體表溫度和外部降溫的微妙平衡,在短時間內重新激活部分藥物活性!
這個方法風險極高,她也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實踐過。
但現在,她沒有選擇!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林晚星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脖頸的皮膚被凍得生疼,而後漸漸麻木,但她隻是咬緊牙關,用另一隻手感受著懷中藥劑的溫度變化。
一分鐘,兩分鐘……當她感覺到藥劑的溫度達到一個微妙的平衡點時,她猛地抽回藥劑,動作快如閃電,消毒、抽葯、排氣、注射!
一氣呵成!
藥液被緩緩推入戰士的身體。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十幾秒後,那名戰士緊閉的眼皮忽然顫動了一下,一直緊繃的身體奇迹般地開始放鬆,微弱的呼吸也逐漸變得有力起來。
「有……有效了!」衛生員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驚呼。
成功了!
林晚星緊繃到極緻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斷裂,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雙腿一軟,整個人向後癱倒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泥地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然而,她沒有摔實在。
一雙強壯有力的臂膀,在她倒下的瞬間,從身後將她穩穩地抱起。
陸擎蒼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才是最不該倒下的那一個。」
洪水,在軍民的合力死守下,終於開始緩緩退去。
決口被成千上萬的沙袋和血肉之軀牢牢堵住。
陸擎蒼全身濕透,滿身泥漿,一步步走上臨時搭建的指揮高台。
他摘下軍帽,鄭重地放在胸前,面對著台下數千名同樣疲憊不堪的戰士和百姓,深深地鞠了一躬。
風雨依舊在呼嘯,但他的聲音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這一仗,不是我陸擎蒼打贏的。是林晚星醫生,」他轉向林晚星的方向,目光灼灼,「她用一瓶鹽水、一支筆、一顆心,守住了我們的生命線,守住了我們所有人的底線!」
短暫的寂靜之後,人群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
「林醫生清白!」
「陸副部長威武!」
這喊聲匯聚成一股洪流,衝散了連日來的陰霾與委屈,也宣告了一場人心之戰的徹底勝利。
暴雨漸歇,天邊,一絲微弱的魚肚白終於撕開了厚重的雲層。
林晚星靠在臨時帳篷的支架旁,正用一塊乾淨的紗布,一遍遍擦拭著她那支沾滿泥水的聽診器,神情專註而疲憊。
一個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蹲下。
陸擎蒼伸出他那雙布滿老繭和新傷的大手,將她冰冷僵硬的雙手,輕輕地、完整地包裹進自己還帶著體溫的軍大衣裡。
他低著頭,聲音很輕,彷彿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片刻寧靜:「以前,我以為堅強就是一個人扛下所有風雨……現在我知道,真正的堅強,是允許你在我身邊,和我一起扛。」
他的話音未落,指揮台上的軍用電台突然發出一陣急促的「滋啦」聲,隨即,一個清晰而嚴肅的聲音劃破了黎明前的寂靜——
「緊急通報!中央調查組專車已於五分鐘前出發,預計明日清晨抵達軍區,將就『八七三抗洪專項資金事件』,聽取專題彙報!」
風雨,似乎並未停歇。
陸擎蒼和林晚星同時擡起頭,在熹微的晨光中對視了一眼。
彼此的眼眸裡,都倒映著對方堅定的身影,以及那剛剛熄滅,卻又瞬間被重新點燃的戰鼓之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