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展台就是戰場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個展覽現場。
暴雨初歇,屋檐下還在滴著水,答,答,答,每一聲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周志遠臉上的得意笑容還未完全褪去,便已僵硬如鐵。
忽然,一個蒼老的身影蹣跚著走上前,正是那位一直默默記錄的老張記者。
他顫抖著手,從那堆被當作戰利品展示的鹽水瓶中,拿起一瓶。
渾濁的燈光下,他眼眶泛紅,聲音哽咽,卻穿透了全場。
「這一瓶,」他舉起鹽水瓶,像舉著一座豐碑,「是從上海淩晨三點裝車,在鄭州淋著暴雨中轉,最後,由六個年輕的戰士輪流背了四十裡山路,才送到衛生站的!你們問它值多少錢?我告訴你們,五毛八!」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萬鈞的悲憤:「但就是這五毛八,救活了一個高燒四十一度,馬上就要抽搐休克的孩子!現在,誰能告訴我,一個孩子的命,又值多少錢?!」
話音未落,人群中猛地爆發出一個女人的哭聲。
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三四歲的男孩,衝到台前,淚水滂沱:「是他!就是我兒子!要不是林醫生,我兒子早就沒了!林醫生是救命恩人啊!」
那一聲聲泣血的呼喊,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周志遠和審計組每個人的臉上。
就在這情緒的頂點,林晚星動了。
她沒有哭,也沒有笑,隻是平靜地按下了錄音機的播放鍵。
一陣滋啦的電流聲後,她那略帶疲憊卻清晰冷靜的聲音流淌出來:「七月十六日,下午三點十七分,三號手術台,張鐵柱,右腿複合性骨折清創縫合,用去盤尼西林兩支,紗布三卷……下午五點零三分,二號手術台,李家村孕婦,難產大出血,調用血漿四百毫升,止血鉗……」
那不是什麼精心準備的辯詞,而是她在手術間隙,爭分奪秒口述的物資分配日誌!
每一個條目,每一件物資,時間都精確到了分鐘!
「調出通信站值班記錄!」林晚星的聲音清冷如冰。
小劉法務兵立刻上前,將一份蓋著紅色印章的記錄高高舉起:「報告!通信記錄證實,七月十六日下午兩點至晚間九點,林晚星同志全程主持三台高危急救手術,無任何離崗記錄!」
他又拿出另一份日誌:「同步展示電話接駁記錄!此期間,林醫生僅與前線三個護士站通話三次,內容均為緊急醫囑傳達,通話總時長,不超過五分鐘!」
證據如山,環環相扣!
一個連離開手術室五分鐘都奢侈的人,如何去百裡之外的倉庫「監守自盜」?
謊言的泡沫在鐵證面前被無情戳破!
全場嘩然,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劍一樣射向周志遠。
就在這時,一個誰也沒想到的人站了出來。
是周志遠帶來的那位孫會計,他一直低著頭,此刻卻走上了展台,臉色蒼白,手心裡全是汗。
在數百道目光的注視下,他從懷裡掏出了一本被汗浸濕的工作筆記。
「我……我奉命,修改了物資入庫的賬目日期……」他的聲音發著抖,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周組長告訴我,這是為了清除隊伍裡的『特權』,為了絕對的公平……」
他猛地擡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臉色鐵青的周志遠,聲音陡然拔高:「可我後來想明白了!什麼是真正的特權?不是多拿一瓶葡萄糖,不是多用一卷紗布!真正的特權,是能讓別人閉嘴的權力!是能顛倒黑白的權力!」
「轟——!」人群徹底炸了。
「你!你血口噴人!你被他們收買了嗎?!」周志遠氣急敗壞地厲喝,聲音卻在群眾排山倒海的怒斥聲中被瞬間淹沒。
「閉嘴吧,周志遠!」
「你才是真正的腐敗分子!」
「滾出大嶺灣!」
就在現場的聲浪即將掀翻屋頂之時,一名通訊兵渾身濕透,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臉上帶著驚惶:「報告陸副部長!前線急電!大嶺灣主堤壩出現數道裂縫,民兵隊伍人手嚴重不足,急需戰備連支援!大壩危在旦夕!」
轟!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陸擎蒼的臉色瞬間凝重如鐵,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迸射出駭人的精光。
他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對身後肅立的警衛連長下令:「命令!戰備連接受命令,全員整裝,十五分鐘後向大嶺灣堤壩開進!」
「是!」
可就在這時,現場那台軍用電話發瘋似的響了起來。
陸擎蒼一把抓起話筒,裡面傳來上級不容置喙的冰冷聲音:「陸擎蒼!審計調查沒有結案之前,戰勤部所有人員、物資一律封存,不得擅自調動!這是命令!」
陸擎蒼握著話筒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隻說了一個字:「閱。」
然後,「啪」的一聲,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轉身抓起一個擴音器,醇厚而充滿力量的聲音響徹全場:
「我現在,不以上級命令,隻以戰勤部副部長的身份宣布——」他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個人,「救人,不需要批準!」
「所有戰備連戰士!聽我命令!出發!」
「是!」震天的吼聲響徹雲霄,戰士們的身影如出鞘的利劍,義無反顧地沖向了風雨。
現場的百姓們看著這震撼人心的一幕,熱淚盈眶。
林晚星看著陸擎蒼決絕的背影,眼中的戰意化為更深的決心。
她轉過身,對著已經完全倒向她的民眾高聲宣布:「各位鄉親!為了不再讓任何人有機會污衊我們的戰士,玷污我們的血汗,我提議,將這次展覽,立刻升級為『全民物資監督機制』!」
「從現在起,每一件發放出去的物資,都要貼上唯一的編號標籤!由領用的村代表簽字確認!我們就在這裡,設立一個公示欄,每日更新,讓每一分錢,每一件物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的提議立刻得到了山呼海嘯般的回應。
百姓們踴躍報名成為志願者,就連之前對她冷眼相待的老知青,也默默走過來,低聲說:「算我一個,我幫你巡查登記。」
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那條看不見的腐敗鏈條,在陽光下寸寸斷裂。
夜,更深了。
林晚星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正在核對最後一批抗生素的流向。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一名渾身裹滿泥漿的通訊員踉蹌著沖了進來,聲音嘶啞而急促:
「林醫生!不好了!陸副部長帶隊強行上堤了!他沒等上級的命令……他說,『人在堤在』!」
林晚星猛地站起身,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她沒有任何猶豫,抓起身邊早已備好的急救醫藥箱,轉身就要向外衝去。
就在此時,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夜空,瞬間照亮了室內。
牆上那幅尚未撤下的展覽橫幅,上面的血色大字在電光中猙獰跳動:「我們不怕死,隻怕被忘記。」
而遠處的天邊,那剛剛停歇的烏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匯聚,黑壓壓地,如同萬丈巨獸,朝著大嶺灣的方向,無聲地壓了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