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泥裡開出的花
死寂被一聲刺耳的金屬悲鳴撕裂。
東渠沼澤邊緣,一台大功率抽水泵的葉輪像是被無形之手扼住喉嚨,瘋狂空轉,卻再也抽不上一滴水。
泥漿翻滾,幾個年輕的清淤隊員半個身子陷在淤泥裡,費力地想把泵拖出來,卻被一股頑固的力量死死拽住。
林晚星的靴子深陷在岸邊的爛泥裡,她蹲下身,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緊盯著那片渾濁不堪的溝槽。
東渠荒廢多年,淤泥深達兩米,但這種被硬物卡住的情況,絕不尋常。
「都上來!」她冷聲命令。
隊員們爬上泥岸,滿身污泥,氣喘籲籲。
林晚星沒有多言,親自拿起一根長桿探入水下,用力攪動幾下,桿頭傳來的觸感讓她臉色瞬間冰冷。
不是石頭,不是樹根,是一種柔韌又堅韌的纏繞感。
「這不是自然淤積。」她收回長桿,上面掛著幾縷被攪碎的黑色塑料薄膜,混合著腐爛的生活垃圾,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酸臭。
她冷笑一聲,聲音裡帶著淬了冰的怒意,「這是有人想讓我們死在這兒。」
廢棄的農膜和垃圾層層疊疊,如同惡毒的漁網,將整個渠底徹底封死,不僅卡住了抽水泵,更在沼澤的高溫和潮濕下,成了一個巨大的病菌培養皿。
「不等了。」林晚星當機立斷,「傳我命令,放棄整體抽排。以涵洞為界,分段切割!用鐵闆做臨時圍堰,一段一段地清!老馬,讓衛生員過來,所有清理過的區域,立刻噴灑生石灰,防止疫病!」
命令如流水般傳達下去,原本因挫敗而有些消沉的隊伍,瞬間被重新注入了靈魂,再次投入到與死神賽跑的戰鬥中。
就在此時,一名知青臉色煞白地從臨時安置點方向沖了過來,聲音因恐懼而變調:「林晚姐,不好了!阿娟……阿娟要生了,可是她肚子疼得……快不行了!」
林晚星心頭一緊,來不及多想,拔腿就往回跑。
臨時產房,不過是用幾塊防水布匆匆搭起的棚子,昨夜的暴雨讓棚內積了一層冰冷的泥水。
發電機早就沒了柴油,唯一的照明是一盞忽明忽暗的馬燈。
缺水,缺葯,消毒酒精都快見了底,接生條件比幾十年前的鄉下還要惡劣。
她衝進棚子時,接生的女知青已經滿頭大汗,快要哭出來:「晚星姐,不行……阿娟姐她沒力氣了,宮縮越來越弱……」
產婦阿娟躺在簡陋的木闆床上,嘴唇發白,呼吸微弱,已然是宮縮乏力的危險徵兆。
林晚星沒有一絲猶豫,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人,雙膝「撲通」一聲跪進冰冷的積水裡,穩住顫抖的雙手,從隨身的醫療包中抽出幾根銀針。
「別怕,阿娟,看著我。」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力量,「我在這裡,你和孩子都會沒事。」
她手法精準而迅速,銀針穩穩刺入產婦的合谷穴。
隨即,她開始用一種獨特的、富有節奏的語調進行心理疏導,同時讓旁邊的女知青用兩塊木闆,按照她喊出的節拍,一下一下地敲擊,模擬出簡易的呼吸節拍器。
「吸……二……三……好,吐……慢慢來,跟著我的節奏,把所有力氣都用在這一口氣上……」
時間在黑暗與壓抑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棚外是轟鳴的清淤機械聲,棚內是林晚星沉穩的口令和產婦壓抑的喘息。
不知過了多久,當一聲響亮清脆的嬰兒啼哭劃破壓抑的空氣時,所有人都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
林晚星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巨大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上。
她想站起來,才發現雙膝早已在冰冷的泥水裡跪了近三個小時,麻木得失去了知覺,整個人晃了一下,險些栽倒。
然而,命運似乎不打算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
一個渾身濕透的年輕知青跌跌撞撞地跑來,臉上滿是焦急:「晚星姐!小石頭……小石頭又不見了!」
另一個知青補充道:「有人看到他昨天半夜就一個人跑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誰勸都不聽,就坐在那兒淋雨,嘴裡一直念叨著『爸爸媽媽答應了會回來找我』……」
林晚星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
她來不及換下濕透的褲子,隻抓起一件雨衣就衝進了瓢潑大雨之中。
村口的老槐樹在風雨中搖曳,像一個絕望的老人。
林晚星冒著雨,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樹下尋找,終於在一個被掏空的樹洞裡,發現了蜷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
男孩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牙齒止不住地打顫,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
林晚星的心瞬間軟得一塌糊塗。
她脫下自己的雨衣,緊緊裹住男孩冰冷瘦小的身體,將他抱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
她沒有說「別等了」或者「他們不會回來了」之類殘忍的話,隻是輕聲在他耳邊說:「小石頭,你知道候鳥嗎?它們每年秋天都會飛去很遠很暖和的南方。它們飛走,不是不要自己的家,而是為了能積攢足夠的力量,為了能活著,在第二年春天,再飛回來。」
懷裡的小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長久以來壓抑的、無聲的悲傷,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男孩「哇」的一聲嚎啕大哭,小手死死地抓住林晚星的衣襟,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再也不肯鬆手。
林晚星不再多言,默默地背起他,一步一步蹚著沒過小腿的積水往回走。
腳下的路泥濘不堪,她一步一滑,好幾次險些摔倒,但背上的孩子彷彿給了她無窮的力量,那纖瘦的脊背,始終挺得筆直。
當她背著孩子回到工地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拄著拐杖,正站在雨幕中,遙望著東渠邊那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是老梁工,當年負責這片水利工程的總工程師,幾年前因工傷退了下來。
他看著那些揮汗如雨的年輕人,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他叫住林晚星,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把銹跡斑斑的銅鑰匙。
「孩子,這是我當年藏工具箱的鑰匙。」老人聲音沙啞,「東渠,第七個涵洞,左邊第三塊壁磚後面。」
眾人將信將疑地跟著林晚星來到指定的涵洞,撬開那塊早已與洞壁融為一體的水泥封層,裡面果然藏著一個沉重的鐵皮箱。
箱子打開的瞬間,所有人都驚呆了——一整套保養得當、鋥光瓦亮的德制清淤專用工具,靜靜地躺在防潮油布上,旁邊還有一本用牛皮紙包裹的手繪維護手冊。
「這些工具,這些水渠……本來都應該每年檢修一次的……」老梁工拄著拐,喃喃自語,像是在對他們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可後來……後來就沒人管了……」
林晚星接過那本沉甸甸的手冊,封面上有五個遒勁有力的大字,墨跡雖已褪色,卻依舊能感受到書寫者當年的心血與期盼——防患於未然。
深夜,雨勢漸小。
林晚星剛巡查完大壩回來,準備對著手冊和自己繪製的風險圖,重新制定清淤方案。
突然,營地外圍傳來一聲短促而尖銳的竹哨聲!
那是老馬獸醫特製的警報,用一種隻有他養的幾條獵犬才能聽懂的頻率吹響。
幾乎在哨聲響起的瞬間,幾道黑影從黑暗中暴起,如獵豹般撲向物資倉庫!
是陸擎蒼事先埋伏下的偵察兵!
倉庫門口,刀疤六和他兩個嘍啰正鬼鬼祟祟地想把一台嶄新的發電機往外拖,旁邊還堆著幾箱珍貴的抗生素。
戰鬥在幾秒鐘內就結束了。
刀疤六被一名偵察兵一腳踹翻在地,另兩人也被死死按住。
審訊室裡,一個膽小的嘍啰扛不住壓力,全招了:「是……是周主任!周主任派我們來的,他說……反正這裡遲早要被淹掉,在淹掉之前,能撈多少是多少,也算是……減少損失!」
消息傳到陸擎蒼耳中,他那張素來冷峻的臉上殺氣畢現。
他立刻下達了兩道命令:「第一,立刻派人查封防汛辦的所有財務賬目!第二,秘密調取近三個月來,所有防汛物資的出入庫記錄,我要看看,到底有多少『損失』,被他提前『減少』了!」
然而,敵人的反撲遠比他們想象的更猛烈。
暴雨再次傾盆而下,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兇猛。
大壩上的監控數據顯示,上遊水位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上漲,洪峰正在形成!
林晚星獨自站在大壩的觀測台上,狂風卷著雨水,抽打著她的臉頰,她卻恍若未覺。
一手緊緊握著老梁工那本承載著過去希望的手冊,另一手按在自己連夜繪製的防汛風險圖上。
圖上,知青點、臨時產房、村民安置點……一個個紅色的標記,在昏暗的燈光下如同滴血的傷口。
對講機突然響起,電流聲中傳來楊參謀焦急的聲音:「林工!指揮部……指揮部來電,命令我們立刻暫停所有清淤作業,原地待命,等待上級……等待上級指示!」
等待?等什麼?等洪水淹沒一切,等所有努力化為泡影嗎?
林晚星的目光死死盯在地圖上那個離東渠決口風險點最近的紅點——那是上百名知青的生命。
她緩緩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狂風呼嘯,她的聲音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近乎冷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清晰地傳到對講機另一頭。
「告訴他們,這裡沒有暫停鍵,隻有生死鍵。」
話音落下的瞬間,遠方的天際,第一道慘白的閃電悍然劈開厚重的烏雲,剎那間照亮了整個天地,也照亮了她眼中那不容置疑、不容動搖的決絕光芒。
夜色深沉,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無聲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