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哨崗亮燈那一夜
那幾下金屬撞擊聲像是直接砸在心尖上,轉瞬即逝,又彷彿從未存在。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隻有風聲依舊。
寅時一刻,夜色最濃。
「鬼見愁」山腳下,空氣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林晚星呼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凜冽的山風裡。
她拉了拉軍大衣的領子,對身側沉默如山岩的男人點了點頭。
李工兵,戰勤工程隊最頂尖的排雷專家,三十四歲的年紀,臉上的線條比山石還要硬。
他沒說話,隻是從背包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形似羅盤的儀器,半蹲下身,開始沿著廢棄電纜塔基的走向緩緩移動。
儀器的探針在離地幾厘米的高度掠過,寂靜無聲。
隊伍裡的氣氛凝重到了極點,連呼吸都刻意放緩。
十六歲的藏族少年小達子,一雙眼睛在夜色裡亮得像狼崽,警惕地掃視著四周每一片晃動的陰影。
走了不到五十米,李工兵突然停步,舉起一隻手。
他蹲下,用手指輕輕拂開地表的枯葉和浮土,一根比髮絲粗不了多少的金屬線暴露在手電筒微弱的光暈下。
「絆線雷,」他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了什麼,「手法很專業,而且……埋設的方向不對。」
林晚星目光一凝:「怎麼說?」
「這雷不是朝著山外,是朝著山裡。」李工兵指了指那根線的走向,它的一端連著山路,另一端卻指向他們即將深入的密林深處。
「這不是防外人闖入,這是防內部的人叛逃。」
一句話,讓周圍的空氣又冷了幾分。
這群亡命徒,不僅對外狠,對內更是沒有半分信任。
「走這邊。」小達子突然開口,指向側方一片近乎垂直的陡峭石壁,「我阿爺說過,這條路,天上的鷹隼都不願意落腳,太險。但他們背著東西,走不了絕壁,隻能走這種地方。」
他口中的「路」,根本沒有路,隻是一些岩石上常年踩踏留下的、不易察小道。
隊伍立刻轉向,借著濃重的夜色和複雜地形的掩護,如壁虎般貼著山壁攀行。
兩個小時後,汗水浸透了內裡的衣衫,又被山風吹得冰冷。
當他們終於翻上一處山脊時,一個詭異的景象出現在眼前。
山坳裡,一座廢棄的「巨石」基站靜靜矗立,但它的底部,卻是一個被植被和偽裝網巧妙遮掩的山洞入口。
幾根粗大的黑色管道從洞口延伸出來,像毒蛇的信子,悄無聲息地探入下方的排水暗渠。
「小達子,你在高點,用望遠鏡盯著。有任何動靜,用這個。」林晚星遞給他一個特製的、隻有微弱紅光的信號燈。
「李工,幹擾裝置。」
李工兵點點頭,從包裡拿出一個方盒子,在上面撥弄了幾下。
一道無形的電磁波瞬間覆蓋了這片區域,足以切斷任何可能的遙控引爆信號。
布置完畢,林晚星親自帶著一個攜帶型工具箱,貓著腰,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到外圍的排水溝邊。
她從箱子裡取出一個精密的攜帶型顯微鏡,又拿出一套試劑盒。
她沒有直接去碰那些管道,而是用滴管小心翼翼地從積水中採集了一滴樣本。
樣本滴在載玻片上,置於鏡下。
隨後,她撚起一撮赤苓粉,輕輕灑在樣本旁。
不過三分鐘,在手電筒的光下,那撮粉末的邊緣,猛地綻開一圈刺目驚心的紫紅色!
「確認污染源,準備收網。」她對著對講機,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就在她下達命令的同時,遠在幾十公裡外的東溝哨所,電話鈴聲再次撕裂了寂靜!
「林老師!」電話那頭,小柳實習生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急促而微微發顫,但吐字卻異常清晰,「新一批水樣出現相同反應!紫紅色!和您發來的樣本照片一模一樣!時間……時間恰好和他們洞內排水的周期吻合!」
不等林晚星指示,她已經果斷地繼續道:「我已經啟動了應急預案,通知下遊六個村莊全部暫停取水!白大爺和村幹部們正帶人用石灰封堵各處支渠的入口!」
片刻之後,老康獸醫那輛老舊的摩托車發出嘶吼,瘋了一般在各個村子之間穿梭,他扯著嗓子,用村裡的大喇叭挨家挨戶地喊話:「晚星丫頭說了!今天誰敢喝一口河裡的生水,回頭就別怪我不講情面!誰家牲口喝了,死了我可不管!」
起初還有村民不以為意,嘟囔著小題大做。
直到村幹部把一塊浸過河水的蛋清紗布舉到眾人面前——那塊原本柔軟的紗布,在眾目睽睽之下,肉眼可見地凝結、變硬,最後竟像一塊掰不動的膠塊!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恐慌與後怕瞬間攫住了每一個人。
而在「鬼見愁」的山洞內,林晚星帶隊突入時,看到的是另一幅令人心頭髮寒的景象。
這裡根本不是什麼簡陋的窩點,而是一個設備齊全的提煉車間。
巨大的蒸餾釜、盤繞如蛇的冷凝管、嗡嗡作響的離心機……一應俱全。
牆上,甚至還掛著一張用坐標紙手繪的「毒素效能對照表」,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跡,詳細記錄著不同配比的毒素,對人體造成嘔吐、麻痹、神經損傷等不同階段影響的精確時間曲線。
林晚星的目光掃過那張圖表,眼神冰冷如霜。
她在車間的一個角落裡,發現了幾十個用棕色玻璃瓶裝著的編號毒劑。
她隨手拿起一瓶,對著從洞口透進來的微光輕輕一晃,瓶身標籤上的手寫字跡,清晰地映入眼簾——「北山七號·增強型」。
「呵,」她唇角勾起一抹淬了冰的冷笑,「你們還真把自己當成正規軍了。」
搜查在緊張地進行。
突然,李工兵在車間內側一堵夾層牆後有了發現。
他撬開偽裝的牆闆,裡面竟藏著一本厚厚的工作日誌。
他迅速翻閱著,臉色越來越沉。
「晚星,你看這個。」
林晚星接過日誌,瞳孔猛地一縮。
日誌上用一種極其工整的字跡,記錄著他們每月固定的日期,會通過廢棄的高壓線路,向沿途的三個邊防哨所附近的水源地,進行微量毒素投放。
目的並非直接緻死,而是通過長期、低劑量的攝入,誘發守備戰士群體性的慢性神經衰弱、失眠、注意力渙散,從而在不知不覺中,大幅降低整個邊境線的戰備狀態!
這用心,何其歹毒!
而最讓林晚星遍體生寒的,是日誌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赫然用紅筆寫著一個單獨的計劃:
「目標:林晚星。此人專業知識極強,正面清除風險過高。擬採用『認知瓦解法』,製造機會令其長期、低劑量暴露於改良型神經毒素中,不求緻命,隻求誘發其精神紊亂、認知障礙,最終使其自我崩潰,言行失據,徹底喪失公信力。」
林晚星的眼神瞬間冷到了極點。
原來,從一開始,他們就連她失敗後的劇本,都一併寫好了。
「走。」她合上日誌,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撤離前,她從隨身的工具箱裡取出一瓶特製的熒遊標記液,走到那些尚未封裝的毒劑原料桶邊,將液體悄無聲息地噴塗在表面。
這種液體無色無味,但遇空氣會緩慢氧化,七天之後,所有被噴塗過的地方,都會自動顯現出一個清晰的、帶著火焰紋路的「北山」火漆印圖案——那正是她從周維坤辦公室繳獲的那枚印章的完美複製品。
「讓他們自己來認領這些髒東西。」她淡淡地對李工兵說。
歸途的風雪,不知何時變得大了起來,刮在臉上如刀割一般。
隊伍行至半山腰,一直負責瞭望的小達子忽然停下腳步,指著遠處黑沉沉的山脊線,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林姐姐,你看,那邊……有燈。」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遙遠群山的輪廓線上,一座孤零零的、極為偏遠的哨所屋頂,正突兀地亮起一盞微弱卻執拗的紅色應急燈。
在風雪瀰漫的黑夜裡,那抹紅色,像是從山脊上滲出的一滴血,刺目、急切,帶著不祥的意味。
那是「晚星哨崗方案」裡規定的最高級別警訊——代表出現了無法用現有知識解釋的緊急醫療狀況。
林晚星的心臟猛地一沉,她立刻拿起對講機,聲音斬釘截鐵:
「所有人,改變方向!目標,紅燈哨所!」
風雪越發狂暴,前路崎嶇難行。
而那抹遙遠的紅光,在所有人的視野裡,如同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預示著一場全新的、未知的戰鬥,已經打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