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她踩著雪線往前走,他紅了眼眶沒攔住
電報的內容在軍區指揮中心的會議室裡回蕩,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錐,狠狠紮進在場每一位軍官的心裡。
鷹嘴哨所,海拔四千米,風雪封山,道路斷絕,直升機無法起降。
三名戰士深度凍傷,組織已經開始壞死,再拖下去,等待他們的隻有截肢甚至死亡。
然而,面對北線指揮部發來的緊急醫療支援請求,偌大的會議室裡,回應的隻有一片壓抑的死寂。
去?
怎麼去?
這無異於一場豪賭,賭注是整支醫療隊的性命。
「我去。」
一道清冷但堅定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角落,隻見醫療隊新來的外科醫生林晚星緩緩站起身,她的身形在戎裝筆挺的軍官們中間顯得格外纖細,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我跟駐地山下的老獵戶學過這裡的山路,有一條少有人知的密道,可以繞過雪崩區。」
話音未落,一道更為剛猛的身影猛地從主位上站起,帶起的風聲都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陸擎蒼,北線最年輕的戰區指揮官,一雙鷹隼般的眸子死死鎖住林晚星,聲音低沉得如同凍結的冰層:「不行。」
兩個字,擲地有聲,帶著絕對的命令口吻。
會議不歡而散。
回到臨時宿舍,陸擎蒼的怒火終於不再壓抑。
他大步流星地跟進門,反手「砰」地一聲將門甩上,一把扣住了林晚星正準備脫下外套的手腕。
他的手掌如鐵鉗,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你是醫生,不是敢死隊員!」他低吼著,眼底翻湧著後怕與狂怒,「你知道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嗎?零下三十度,風力八級,連氧氣都比平原稀薄百分之四十!你上去就是送死!」
林晚星被他捏得生疼,卻倔強地不肯退讓分毫,她擡起頭,清澈的眼眸直視著他:「那你說誰能去?那些經驗豐富的老軍醫,誰敢冒著風雪走兩天兩夜的山路?等春天冰雪消融,救援隊能上去了,那三個戰士也早就埋進雪裡了!」
她的反問像一記重鎚,狠狠砸在陸擎蒼的心上。
他當然知道,他比誰都清楚。
但他無法接受,無法接受讓她去冒這種險。
「你救你的兵,我也在救我的病人。」林晚星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一絲水光在眼底閃過,「陸擎蒼,你不能要求我永遠躲在你身後,心安理得地看著別人為我擋住所有危險,連看一眼都不敢!那樣的話,我當初為什麼要穿上這身軍裝!」
窗外,狂風卷著雪粒,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嘯。
室內,兩人激烈地對峙著,空氣彷彿被抽幹,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良久,陸擎-蒼緊握的拳頭寸寸鬆開,那股幾乎要將她手腕捏斷的力道也隨之消失。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和那份不容動搖的決絕,喉結艱澀地滾動了一下,最終吐出一句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話。
「你若非要去……我親自帶隊,護送你。」
臨行前夜,風雪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
林晚星正在反覆清點藥品和手術器械,宿舍門被輕輕敲響。
是軍區醫院的老專家孫大夫,他遞過來一張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寫簽名。
「這是……」林晚星疑惑地接過。
「十七個人,都是你之前從手術台上救回來的兵。」孫大夫眼圈有些發紅,「他們聽說你要去鷹嘴哨,自願請纓,組成臨時護衛隊,陪你同行。他們說,這一趟,是還你的命。」
林晚星的指尖輕輕撫過那一個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每一筆都彷彿帶著體溫和力量。
她的眼底瞬間被溫熱的霧氣籠罩。
陸擎蒼沉默地站在一旁,默默接過她整理好的裝備包,進行最後的檢查。
他將一整包最新型號的自發熱暖貼,小心翼翼地塞進了背包最貼身的內層。
而後,趁她不注意,又飛快地將一張摺疊起來的軍用地圖塞進了背包外側的夾層裡。
地圖上,除了那條所謂的「密道」,還用極細的紅筆,額外標出了三條隻有他這種級別的指揮官才知道的備用緊急撤離路線。
出發當日,天色陰沉得如同黑夜,鵝毛大雪鋪天蓋地。
車隊在積雪沒過膝蓋的山路上艱難行進了不到三十公裡,前方突然傳來山崩地裂般的巨響。
雪崩!
巨大的雪龍從山頂咆哮而下,瞬間吞沒了前方的道路,白色的死亡之牆徹底斷絕了前行的希望。
隨行的參謀臉色慘白,立刻建議:「指揮官,路徹底斷了,我們必須馬上撤退!」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就在這絕望的時刻,林晚星卻一把推開車門,頂著風雪跳下車。
她用手搭在額前,極力望向遠處一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的模糊山脊,聲音被狂風吹得有些破碎,卻異常清晰:
「老獵戶跟我說過,那道像龍背一樣的山脊,叫『石龍背』。山脊下面,有一條古時候野獸遷徙留下的獸道,雖然難走,但可以繞行,最多兩天,就能抵達哨所!」
所有人都遲疑了。
在那樣的天氣裡離開車輛徒步穿越無人區,風險比之前預估的還要大上數倍。
林晚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她轉過身,戴上防風鏡,毅然決然地第一個踩進了沒過大腿的深雪之中。
「我不可能看著他們,在哨所裡等死。」
她的背影,嬌小卻挺拔,像一桿插在冰天雪地裡的旗幟。
陸擎蒼凝視著那個義無反顧的身影,心中某個最柔軟又最堅硬的地方被狠狠觸動。
他忽然擡起手臂,對著那個背影,行了一個莊嚴無比的軍禮。
「全體都有!」他轉過身,聲音如雷霆般炸響在風雪中,「改道,目標石龍背,跟上林醫生!」
暴風雪中的徒步遠比想象中更為殘酷。
第三日,林晚星的體力幾乎透支到了極限。
她腳踝處的舊傷早已複發,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軍靴裡浸滿了血和雪水融化的冰水。
隊伍裡一名年輕戰士不慎滑倒,小腿被尖銳的岩石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林晚星想都沒想,立刻跪倒在雪地裡,解開自己的急救包為他處理傷口。
她的雙手早已凍得青紫開裂,一道道血口子觸目驚心。
通訊員小高下意識地用隨身相機拍下了這一幕——她的血混著冰冷的藥水,一滴滴落在潔白的繃帶上,在那片刺眼的白中,暈染開一朵朵凄艷的紅梅。
陸擎蒼看得雙目赤紅,大步上前想要替換她。
一隻蒼勁有力的手卻攔住了他。
是護衛隊裡年紀最長的老哨長。
「讓她自己走完這條路。」老哨長看著林晚星專註而執著的側臉,沉聲說道,「指揮官,她不隻是個醫生。從她決定上山的那一刻起,她也是一名真正的戰士。」
當黎明的微光終於撕開厚重的雲層,鷹嘴哨所那扇飽經風霜的鐵門,在他們面前緩緩打開。
林晚星幾乎是踉蹌著邁了進去。
當她看到病床上那三個因為缺氧和感染而面色青紫、氣息奄奄的戰士時,眼中所有的疲憊瞬間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人的冷靜與專註。
她沒有一句廢話,甚至來不及喝口熱水,便立刻脫下濕透結冰的外套,隻穿著單薄的內層速乾衣,開始了最緊急的清創工作。
她的手因為長時間的寒冷和脫力,依然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但握著手術刀時,卻穩得像焊在岩石上。
陸擎蒼站在門口,凜冽的寒風從他身後灌入,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著那個身影,看著她顫抖卻堅定的手在挽救生命,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最終側過頭,用一種近乎命令的低沉嗓音對身旁的通訊員說:
「把剛才拍的照片……全都給我留著。」
林晚星以驚人的速度完成了初步的清創排膿,止住了最危險的組織壞死蔓延。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接下來,就是最關鍵的消毒和抗感染步驟。
她直起身,轉身走向哨所那簡陋的葯櫃,伸手去拿最急需的消毒酒精。
然而,她的手在半空中猛地頓住了。
目光掃過葯櫃上那幾個歪歪斜斜、幾乎空空如也的瓶子,她那雙剛剛從死亡線上拉回三條人命的手,幾不可察地,開始顫抖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