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她收下爛菜葉,卻掀了整口鍋
食堂方向飄來一股混雜著飯菜香與酸餿氣味的獨特氣息,林晚星鳳眸微眯,腳下毫不停頓,徑直走了過去。
正值午飯後的收尾時間,炊事班的戰士正擡著巨大的泔水桶,準備將一天的廚餘垃圾拉走。
一股濃烈的食物發酵味道撲鼻而來,林晚星卻像是沒聞到一般,上前一步攔住了他們。
「等等。」她的聲音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戰士們一愣,停下了腳步。
林晚星的目光落在那幾乎滿溢的鐵桶裡,隻見最上層漂浮著的,赫然是一大片綠油油的菠菜根和一層層被剝下來的、尚且新鮮的白菜外幫。
這些菜葉隻是略微有些蔫軟,根部帶了些泥土,但隻要稍作清洗,完全可以食用。
她蹲下身,全然不顧桶沿的油膩,伸出纖細的手指撚起一截菠菜根,湊到鼻尖聞了聞。
除了泥土的腥氣,便是蔬菜本身的清香。
她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
跟在她身後的黃秀英見狀,嚇得臉色發白,連忙湊到她耳邊,用蚊子般的聲音解釋:「林醫生,這是……這是老周廚的規矩。他說這些菠菜根、白菜幫口感不好,是『不入席』的邊角料,寧可扔了,也不能端上桌影響戰士們的胃口。」
話音剛落,一個五大三粗的身影端著一盆水淋淋的蔫菜從廚房裡走了出來。
他正是炊事班的掌勺人,周福海,人稱老周廚。
他一眼就瞥見了蹲在泔水桶前、臉色難看的林晚星,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
「一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麼?」老周廚將菜盆重重往地上一放,濺起一片水花,眼神裡滿是不屑,「戰士們在前線流血流汗,回來吃頓飯就得吃得體面!這些碎葉子爛根煮出來黑乎乎一鍋,像餵豬的食,怎麼上得了檯面?影響了士氣,你擔待得起嗎!」
他的嗓門極大,瞬間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目光。
林晚星緩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平靜無波,卻看得老周廚心裡莫名一突。
她沒有當場發作,隻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向黃秀英,「走吧。」
那晚,林晚星沒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衛生所的檔案室。
昏黃的燈光下,她翻開了基地近三個月所有戰士的體檢記錄。
一行行冰冷的數據映入眼簾,讓她的心不斷下沉。
即便後勤部報告上寫的蔬菜供應量已經比幾個月前翻了一番,但戰士們體檢報告中,缺鐵性貧血、口腔潰瘍、夜盲症等維生素缺乏相關病症的比例,依舊居高不下,甚至還有微弱的上升趨勢。
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她又找來炊事班近一個月的餐譜,兩相對照,答案瞬間清晰。
問題根本不在於蔬菜的產量,而在於後廚那粗暴到令人髮指的烹飪方式和低到令人髮指的食材利用率!
大量的蔬菜在過度清洗、切除和高溫烹煮中流失了絕大部分營養,而真正有營養的部分,比如那些富含纖維素和微量元素的菜根菜幫,卻被直接當成了垃圾!
怒火在胸中翻騰,但林晚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鋪開一張紙,筆尖在紙上飛速劃過,一行行清晰有力的字跡躍然紙上——《軍營膳食優化建議書》。
她在建議書中,明確提出了三大核心原則:「全株利用」,將可食用的根莖葉全部納入食譜;「營養搭配」,根據不同蔬菜的營養成分進行科學組合,避免單一烹飪方式導緻營養流失;「剩菜溯源」,建立每日剩菜登記制度,分析原因,及時調整口味和分量。
第二天一早,林晚星拿著那份薄薄卻份量十足的建議書,再次找到了老周廚。
「周師傅,關於食堂的夥食,我有些不成熟的建議,想跟您探討一下。」她語氣客氣,姿態放得很低。
老周廚正哼著小曲兒磨刀,聞言眼皮都懶得擡一下,嘴角撇出一絲譏諷的笑意:「探討?我十五歲拿勺,燒了三十年的大鍋飯,從南燒到北,餵飽的兵沒有一萬也有八千,還輪得到你一個嘴上沒毛的黃毛丫頭來指手畫腳?」
他「哐」地一聲將菜刀剁在砧闆上,震得整個案台嗡嗡作響,「我告訴你,做飯是門手藝,不是紙上談兵!你那套文縐縐的東西,哄哄外行還行,別拿到我這兒來丟人現眼!」
氣氛瞬間僵住,周圍的炊事員連大氣都不敢出。
就在這時,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士兵急匆匆地跑了進來,手裡捏著一張化驗單,正是農技兵小吳。
他沒注意到這邊的緊張氣氛,徑直衝到老周廚面前,一臉激動:「周叔,周叔!報告出來了!您昨天炒的那鍋大青菜,我拿去化驗了,維生素C的留存率……隻有12%!報告上說,可能是水煮時間太長,又用大火爆炒,營養全都給燉沒了!」
老周廚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凝固。
他猛地回頭,死死盯著小吳手裡的那張紙,彷彿要把它瞪出個窟窿來。
整個廚房鴉雀無聲,隻剩下他粗重的呼吸聲。
他的臉從白到紅,又從紅到紫,像一塊燒透了的炭,火辣辣地疼。
林晚星沒有乘勝追擊,更沒有說一句嘲諷的話。
她隻是轉身從自己帶來的食盒裡,端出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粥。
那粥看起來其貌不揚,米粒間夾雜著切得細碎的綠色和白色顆粒。
但一股奇異的、混合著穀物香、豆香和蔬菜清香的馥郁香氣,卻霸道地鑽入了在場每個人的鼻腔。
「周師傅,嘗嘗這個。」林晚星將碗遞到他面前,「用您昨天扔掉的菠菜根、白菜幫,加上磨豆漿剩下的豆渣和一點小米熬的。」
老周廚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神複雜地看著那碗「菜根粥」。
他本想一揮手打掉,但那誘人的香氣和周圍人好奇的目光,讓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最終,他像是賭氣一般,一把奪過碗,舀了一大勺塞進嘴裡。
預想中的粗糙和土腥味並未出現。
相反,小米的軟糯、豆渣的醇厚、以及被熬煮得恰到好處的菜根碎帶來的那一絲絲清甜和爽脆,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樸實美味。
他咀嚼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後整個人都定住了,久久不語。
一旁的黃秀英見狀,鼓起勇氣,怯生生地小聲補充道:「周師傅,林醫生這個粥……真的管用。我家娃前兩天換季,咳得厲害,林醫生就讓我熬這個給他喝,才喝了兩天,今天早上就能滿地跑跳了。」
這句話像一記重鎚,輕輕地,卻又無比沉重地敲在了老周廚的心上。
他握著勺子的手微微顫抖,渾濁的老眼裡似乎有水光一閃而過。
他擡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林晚星,那眼神裡有震驚,有羞愧,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動容。
最終,他默默地放下了粥碗,伸出那雙布滿老繭和燙傷疤痕的大手,接過了林晚星遞來的那份《軍營膳食優化建議書》。
然而,林晚星還沒來得及為這小小的突破感到欣慰,一個更大的黑幕,已在當晚悄然揭開。
深夜,輾轉難眠的倉庫保管員老李,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敲響了林晚星宿舍的門。
「林醫生,有樣東西,我……我必須交給你。」老李臉色蠟黃,嘴唇都在哆嗦,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本子,遞了過去。
林晚星接過,打開一看,裡面竟是一本手寫的私人記賬本。
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
老李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在懼怕著什麼:「這……這是前任後勤採購員馬建國留下的。他雖然調走了,但他在這裡的時候,一直勾結外面的菜販子……他把咱們自己種出來的好菜,按最低價私下轉賣給地方上的大餐館,然後再花高價,從菜販子手裡買回他們挑剩下的邊角料、殘次品,運回基地充數……這本賬,是他有次喝多了自己記下的,後來被我無意中發現……我、我一直不敢說啊!」
林晚星一頁一頁地翻看著,指尖觸碰到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闆直竄天靈蓋。
原來如此!
原來戰士們每天吃到的所謂「特供新鮮菜」,竟然是別人挑剩下的垃圾!
怪不得營養不良的問題如此嚴重,這根本就是一場從根源上就開始的腐爛!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她胸中轟然炸開。
翌日清晨,後勤部高層例行會議正在進行。
會議室大門突然被「砰」地一聲推開。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林晚星面若冰霜,拎著一個裝滿了爛菜葉和蔫菜幫的籃子,一步一步走到長條會議桌前。
她將籃子重重地頓在光潔的桌面上,裡面的爛菜葉滾出來,散發著腐敗的氣息。
「各位領導,」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鋒利的冰錐,刺入在場每個人的耳膜,「我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菜,一半進了泔水桶,另一半,根本就沒能送到廚房!如果這就是所謂的『後勤保障到位』,那我寧願回去繼續當我的赤腳醫生!」
全場死寂。
坐在會議室最角落的陸擎蒼,一直低垂的眼簾緩緩擡起。
他看著那個站在所有人對立面,身形單薄卻脊樑挺得筆直的女人,幽深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
會場裡的風暴已然掀起,但林晚星的內心卻在喧囂中沉澱下一片異樣的冷靜。
她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菜籃裡的腐爛是看得見的瘡口,而那些看不見的病竈,才更加緻命。
她的目光越過一張張驚愕或憤怒的臉,思緒已經飄向了更深遠的地方——藥品庫裡那些來路不明、成分可疑的替代品,才是懸在所有戰士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那才是她下一場,必須打贏的硬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