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倒春寒來了,他帶著棉氈衝進風雪
淩晨三點,狂風如野獸般咆哮,狠狠撞擊著窗戶,發出「砰砰」的悶響。
林晚星幾乎是在異響傳來的瞬間就從床上彈了起來,連拖鞋都來不及穿,赤著腳衝到窗邊。
窗外,平日裡靜謐的營區此刻一片鬼哭狼嚎,樹枝被撕扯得瘋狂搖擺,彷彿隨時都會斷裂。
她的心臟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
她沒有絲毫猶豫,轉身抓起桌上的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她寫滿凝重的臉。
天氣預報的簡報被她一指劃開,刺目的紅色警報跳了出來——強冷空氣已提前抵達,氣溫正以驚人的速度斷崖式下跌,預計將在兩小時內驟降至零下五度,並持續整整四十八小時!
零下五度!
這兩個字像兩根冰錐,狠狠刺進林晚星的腦海。
試驗田裡那些剛剛破土、比嬰兒皮膚還要嬌嫩的幼苗,如何能抵禦這突如其來的冰凍地獄!
「該死!」她低咒一聲,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衝上了頭頂。
她猛地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想也不想就要往外沖。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倒春寒,這是一場足以毀滅一切的災難!
一隻鐵鉗般的大手在她拉開房門的瞬間,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晚星一驚,回頭對上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陸擎蒼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後,身上那套筆挺的軍裝穿戴得一絲不苟,肩章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他的眼神沉靜如鐵,沒有絲毫慌亂。
「我已經通知值班連隊緊急集合,全員待命。」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像定海神針,瞬間壓下了林晚星心中的狂濤。
林晚星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才發現自己因為焦急,呼吸都亂了。
陸擎蒼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將她往懷裡一帶,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她,眼神卻依舊望著窗外那片被黑暗吞噬的戰場。
「這次,我們一起守。」
試驗田裡,已是一片末日景象。
數百畝的育苗大棚,那層薄薄的地膜在堪比十級大風的狂飆中發出瀕臨撕裂的哀鳴,像無數面破敗的戰旗在風中狂亂抽打。
幾名聞訊趕來的農技兵正死死地拽著被掀起一角的棚架,卻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隨時可能被捲走。
小吳,那個年輕的農技兵,臉被風颳得通紅,嘴唇凍得發紫,他幾乎是吼著向匆匆趕到的陸擎蒼和林晚星彙報:「首長!嫂子!不行了!地膜根本扛不住這種風速,棚內溫度在直線下降!必須立刻加蓋一層更厚的覆蓋物!」
林晚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比誰都清楚,一旦棚內溫度低於零度,這些投入了無數心血的改良種苗將會在半小時內全部凍死!
「倉庫裡的棉氈還有多少?」陸擎蒼的聲音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劈開了呼嘯的風聲。
「報告!庫存的棉氈隻夠覆蓋不到三分之一的區域,而且主要都堆在主倉庫,調撥出來需要時間!新的採購申請批下來最快也要三天!」小吳的聲音裡帶上了絕望。
三天?等三天後,這裡剩下的就隻有一片苗骸了!
就在所有人心中一涼,以為大勢已去時,一個佝僂的身影推著一輛吱嘎作響的闆車,從黑暗的角落裡艱難地走了出來。
是老李,那個平日裡沉默寡言、隻負責看管庫房的老保管員。
「我……我從廢棄的舊庫房裡翻出來二十卷防潮布,是以前部隊野外拉練剩下的,沒走賬。」老李喘著粗氣,乾裂的嘴唇翕動著,他將闆車猛地推到眾人面前,「質量好,頂得上兩層棉氈。你們……你們先用!」
說完,他甚至不等眾人反應,就轉身又蹣跚地走回了黑暗裡,那佝僂的背影在狂風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山。
「好!」陸擎蒼眼中爆出精光,當機立斷,對著身後的通信員下達了雷霆般的命令:「命令!通信排、後勤班,所有在營人員,全員出動!跑步到舊庫房,每人攜帶兩卷防潮布,火速支援試驗田!優先覆蓋A區和B區的核心育種區!」
「是!」
尖銳的緊急集合哨聲劃破夜空,一隊隊士兵從營房裡沖了出來,頂著幾乎能將人吹走的狂風,在舊庫房和試驗田之間排成了一條長龍,他們沉默而迅速,像一道在風雪中移動的鋼鐵人牆。
黃秀英也帶著幾名軍嫂趕到了現場,她們二話不說,拿起繩子就衝進大棚,用凍得通紅甚至有些不聽使喚的雙手,笨拙卻堅定地幫忙綁繩子、壓邊角。
風太大,一個年輕的軍嫂剛把繩子繫上,一陣狂風就將她吹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但她立刻又爬起來,繼續手裡的活。
混亂中,沒人注意到,技術兵小張躲在一個大棚的角落,悄悄地舉起了手裡的相機,在無人察覺的瞬間,對著那一張張被風雪侵襲卻依舊堅毅的面孔,按下了快門。
淩晨五點,當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時,最後一塊區域的加固終於完成。
狂風依舊,但那些原本岌岌可危的大棚,此刻像是穿上了一層厚實的鎧甲,穩穩地矗立在風中。
林晚星不顧滿身泥濘,幾乎是撲倒在地上,她跪在泥地裡,小心翼翼地掀開一角,將手探進去,觸摸到幼苗的根系。
沒有冰凍的僵硬感,依舊帶著一絲生命的韌性。
她終於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她擡起頭,視線越過無數忙碌的身影,落在了不遠處那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身上。
陸擎蒼就站在最頂峰的山口,像一尊雕塑,親自指揮著最後的調度工作。
風雪將他的肩頭堆得一片雪白,軍帽的帽檐下,甚至結了一圈晶瑩的冰霜。
他彷彿沒有知覺,目光依舊銳利如鷹。
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疼湧上心頭,林晚星掙紮著站起來,踉蹌著向他跑去。
她想替他拍掉肩上的積雪,想替他拂去帽檐的冰霜。
然而,她的手剛伸到一半,就被他反手一把抓住,猛地拉進了他寬闊而冰冷的懷裡。
他的軍大衣帶著外面世界的風雪寒氣,卻隔絕了所有呼嘯的狂風。
「別動。」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霸道和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疲憊,「你要是病了,明年就沒人心疼我熬夜批閱文件了。」
天亮之後,風停雪霽。
初升的朝陽灑在層層疊疊、覆蓋著防潮布的保溫棚上,反射出萬道金光,宛如一片銀色的龍鱗鎧甲,守護著這片珍貴的土地。
各連隊的幹部陸續趕來查看情況,當他們看到那些菜苗在嚴密的保護下安然無恙,隻是葉片上沾了些許泥土時,無不發出驚嘆和敬佩的議論。
小吳農技兵更是激動得語無倫次,他抓著林晚星的手,眼眶通紅:「嫂子!我們成功了!這是我們第一次,完全依靠科學預測和集體協作,正面扛過了一次極端天氣災害!一次都沒有過!」
林晚星望著這片由無數雙手在寒夜中共同守護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
她輕輕搖了搖頭,輕聲道:「這不是我的成果,是大家的。」
中午,後勤部門開始清點昨夜緊急動用的物資。
老李保管員在核對防潮布的數量時,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
他反覆數了幾遍,最終確認,送出去二十卷,回收入庫的,隻有十七卷。
有三卷,被人趁著昨夜的混亂,悄悄拿走,蓋在了自家的菜園子上。
老李拿著登記冊,布滿老繭的手指在紙上摩挲了許久,最終還是合上了本子,什麼也沒說。
他知道,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誰家那幾分菜地不是命根子呢?
而此刻,林晚星正坐在辦公室裡,全然不知這件小小的插曲。
她正伏在桌前,一筆一劃地繪製著一份詳盡的「極端天氣抗寒種植應急指南」,準備將其納入下一版的種植技術手冊,讓昨夜的經驗變成所有人的財富。
她更不知道的是,陸擎蒼已經讓技術兵小張調取了昨晚舊庫房門口的全部監控錄像。
幾個小時後,他走進政委的辦公室,沒有提任何處分,隻留下了一句話。
「群眾用了公家的東西,不能罰,但得教會他們怎麼還。思想教育,比任何處罰都重要。」
窗外,屋檐上的積雪開始融化,一滴滴雪水順著瓦片滴落,敲打在青石闆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春天重新開始跳動的心跳。
這次的勝利固然可喜,但一場硬仗過後,戰士們的身體才是最重要的基石。
想到這裡,林晚星的目光轉向了食堂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