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她摔了聽診器,全所人都聽見了那句「我不配」
周三,林晚星背著巡診箱,踏入了炮兵連的訓練場。
轟鳴的炮聲剛剛平息,刺鼻的硝煙味還未散盡,混合著戰士們身上滾燙的汗味,形成一股獨屬於鐵血軍營的陽剛氣息。
突然,一陣壓抑的悶哼聲打破了暫時的寧靜。
一名正在擦拭炮管的年輕戰士毫無徵兆地蜷縮在地,臉色在瞬間褪得像紙一樣白,額頭上豆大的冷汗滾滾而下。
「小張!」戰友們驚呼著圍了上去。
林晚星心頭一緊,立刻撥開人群沖了過去。
她半跪在地,手指迅速探上戰士的腹部。
那身下意識的肌肉緊繃,如同鐵闆一塊。
她輕輕按壓右下腹,隨即猛地擡手。
「啊!」戰士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尖叫,身體劇烈地彈了一下。
典型的反跳痛!
麥氏點壓痛陽性!
林晚星的眼神驟然銳利,腦中警鈴大作:「急性闌尾炎,已經穿孔了!必須立刻送到軍區總院手術,晚一分鐘都可能有生命危險!」
她的話音剛落,一個威嚴而冰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胡鬧!誰讓你下的診斷?」
眾人回頭,隻見衛生所所長王建國背著手,鐵青著臉大步走來。
他看都未看地上的戰士,一雙三角眼死死地盯在林晚星身上:「林晚星,我警告過你多少次?你沒有執業醫師資格證,就沒有診斷權!你眼裡還有沒有紀律,還有沒有規矩?」
「王所長,這不是規矩問題,是人命關天!」林晚星急得站起身,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他的體征是典型的急性腹膜炎,再拖下去會引發感染性休克!」
「我看你是書讀傻了!」王建國不屑地冷哼一聲,轉向旁邊的衛生員,用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說道:「什麼腹膜炎?年輕人訓練強度大,吃得又快,就是急性腸胃炎!帶回所裡,打一針止痙攣的,再掛瓶鹽水就好了!」
「所長,不行!絕對不行!」林晚星張開雙臂,攔在了衛生員面前,雙眼因焦急而泛紅,「這是在拿戰士的生命開玩笑!請您相信我的判斷!」
「你的判斷?」王建國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指著林晚星的鼻子,一字一句地厲聲呵斥:「一個連處方權都沒有的『赤腳醫生』,也配談判斷?給我讓開!延誤了其他戰士的正常訓練,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周圍的戰士們面面相覷,想說什麼,卻在所長威嚴的目光下噤了聲。
紀律如山,他們不敢違抗。
林晚星的爭辯在絕對的權力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名叫小張的戰士被架走,帶往衛生所的方向。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像冰冷的海水,將她整個人淹沒。
不到一個小時,噩耗傳來。
小張在去衛生所的半路上就陷入了高燒昏迷,情況危急。
所裏手忙腳亂,最終還是不得不緊急調車,將他送往百裡之外的軍區總院。
傍晚,林晚星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回到衛生所。
她想知道小張的後續情況,想調閱這次的出診記錄,為自己的判斷留下證據。
然而,當她走到檔案室門口,卻被一名年輕的檔案員攔了下來。
「林醫生,對不起。」檔案員的臉上帶著幾分同情,但語氣卻很堅決,「王所長剛下了通知,所有臨床病歷,非持有執業醫師資格證的正式醫師,一律不得查閱。」
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林晚星的腦海裡炸開。
她僵立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凝固了。
手中那隻冰涼的聽診器,此刻卻重如千斤。
她再也握不住,「啪」的一聲,聽診器應聲摔落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清脆到刺耳的碎裂聲。
整個衛生所大廳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有同情,有幸災樂禍,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默的、令人窒息的默然。
林晚星沒有去看來來往往的目光,她緩緩轉過身,用手撐住冰冷的牆壁,彷彿這樣才能支撐住自己不倒下。
她背對著所有人,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破碎地自語:「原來……我真的,不配……」
這句話,卻被剛好端著葯盤路過的李秀蘭聽了個一清二楚。
看著林晚星那單薄而顫抖的背影,李秀蘭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夜色如墨。
陸擎蒼走進林晚星的房間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飯菜擺在桌上,一口未動,已經涼透。
桌上的教案本攤開著,卻是一個字也未寫。
林晚星就那麼靜靜地坐著,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像,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無邊的黑暗。
陸擎蒼心頭一緊。
他沒有追問,隻是默默地走過去,拿起煤鏟,將房間角落的煤爐添得更旺了一些,驅散了屋裡的寒意。
然後,他從身後的包裡取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毛衣,輕輕放在床頭。
「柳文娟託人從上海捎來的,灰藍色的,她說你體弱,穿這個顏色顯氣色,也暖和。」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像一股暖流,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她冰冷的孤寂。
林晚星的目光緩緩從窗外移開,落在床頭那件柔軟的毛衣上。
細膩的毛線,平整的針腳,帶著遠方友人的牽挂和眼前男人的體貼。
她的鼻尖猛地一酸,那雙一直強忍著不肯示弱的眼睛,終於被一層滾燙的水霧模糊。
「我想救他……」她開口,聲音哽咽沙啞,像被砂紙磨過,「我明明可以救他的,可是……沒有人相信我。」
那一晚,李秀蘭幾乎沒有合眼。
她連夜召集了宣傳小組的幾個姐妹,在昏暗的燈光下,將白天發生的一切和盤托出。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李秀蘭一拳砸在桌上,「林醫生救了我的孩子,救了多少軍屬和戰士,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好人被欺負成這樣!」
天一亮,食堂門口就出現了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李秀蘭和幾個軍嫂擺開一張桌子,身後拉起一張用床單做成的大橫幅,上面用濃墨寫著一行醒目的大字:「她救過我們的孩子、父母、戰友——請給她一張處方權!」
起初,戰士們還有些猶豫,但在看到那一個個熟悉的軍嫂堅定的面龐時,終於有人第一個走上前,鄭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個,兩個,十個……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
短短半天時間,那張白紙上就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近百個簽名。
高指導員吃完午飯出來,看到這番景象,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人群外,看著那一張張或激動或質樸的臉,看著那一行行或剛勁或秀氣的簽名,久久不語。
事情很快就鬧大了。
一封匿名舉報信直接捅到了軍區政治部,措辭嚴厲地指責基層部隊出現「非法醫療集會」,擾亂軍營秩序。
兩天後,兩名戴著風紀扣、神情嚴肅的調查員出現在了團部。
調查的地點就設在炮兵連的空教室裡,林晚星被要求到場。
氣氛緊張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我們接到舉報,說你,林晚星,在沒有行醫資格的情況下,聚眾造勢,試圖挑戰軍隊的醫療管理規定,是這樣嗎?」為首的調查員厲聲問道。
林晚星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口突然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
「報告!我有話說!」
眾人回頭,隻見戰士小劉昂首挺胸地站在門口。
他就是那個曾經被胃病折磨得死去活來,被林晚星用針灸和食療調理好的戰士。
他大步走到調查員面前,中氣十足地說道:「報告首長!我胃病犯了三年,吃了多少貴葯都沒用。林醫生沒給我開一分錢的葯,就靠紮針和教我怎麼吃飯,三個月,我的病就好了!上周去軍區醫院複查,所有指標全都正常!你們說她不行,那你們誰行?你們來治啊?」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對!我老娘的風濕腿也是林醫生紮針紮好的!」
「我媳婦兒生孩子大出血,要不是林醫生當機立斷,早就沒命了!」
「小張的事我們都聽說了!那是王所長官僚主義,延誤治療,憑什麼讓林醫生背鍋?」
圍觀的戰士和聞訊趕來的家屬們紛紛附和,群情激憤,場面一度有些失控。
兩名調查員面面相覷,顯然沒料到情況會是這樣。
調查不了了之地結束了。
調查員走後,人群散去,空蕩蕩的教室裡隻剩下林晚星一個人。
她緩緩走到那張簽滿了名字的桌前,拿起那張承載著百人信任的白紙。
她的指尖輕輕劃過一個個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心中五味雜陳。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了紙張的右下角,那裡有一行娟秀卻有些顫抖的小字。
「我也曾不信你,現在我改主意了。——孫桂香。」
林晚星猛地怔住了。
孫桂香,那個因為孩子發燒而跟她大吵一架,罵她是「江湖騙子」的軍嫂。
她擡起頭,望向窗外。
暮色沉沉,將遠處的山巒染成一片蒼茫的剪影。
而她的心中,某處堅硬的冰層,正在這片暮色裡,悄無聲息地裂開一道縫隙。
她不需要誰來施捨認可,但這一刻她無比清晰地知道,她值得被這一雙雙質樸的手,託付性命。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急促的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林晚星打開門,隻見高指導員站在門外,腳步匆匆,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看著林晚星,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林晚星,出大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