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法庭上的化學課
公開審理的請求如同一記驚雷,炸響在省高招辦鄭主任的耳邊。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色鐵青、眼含瘋狂的周大川,又轉向那個始終平靜如水的年輕女孩。
他知道,周大川這是在孤注一擲,要把事情徹底鬧大,用司法程序的威嚴來壓垮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孩。
「好。」鄭主任緩緩點頭,聲音沉穩,「既然周科長對行政調查的結果存疑,那麼,就讓法律來裁決真相。我以省高招辦特派專員的身份,支持將此案移交法院,並請求公開審理,以正視聽!」
短短數日,市人民法院的傳票便送到了林晚星手中。
開庭當天,法庭內座無虛席。
旁聽席上,不僅有軍區醫院聞訊趕來的年輕護士和醫生,還有自發前來支持的知青代表,甚至還有幾家市報的記者,他們敏銳地嗅到了這起看似簡單的「資格爭議案」背後不尋常的氣息。
周大川一身筆挺的中山裝,端坐在原告席上,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鎮定。
他的背後,站著的是市檔案局的法律顧問,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法槌敲響,全場肅靜。
「原告,請陳述你的訴求和事實依據。」法官聲音威嚴。
周大川的律師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審判長,我方當事人周大川,作為市檔案局機要科負責人,在核查返城知青檔案時,發現被告林晚星的身份存在重大疑點。我們有證據證明,被告林晚星並非其父林建國同志指定的下鄉人選,而是冒名頂替了其同父異母的妹妹林安妮的下鄉名額,其目的,就是為了在多年後騙取國家給予下鄉知青的返城政策紅利!」
話音一落,旁聽席上一片嘩然。
冒名頂替?
這在七十年代,是足以毀掉一個人一生的彌天大罪!
「肅靜!」法官再次敲響法槌。
周大川親自站起,向法庭呈上了一份用塑料封皮精心保護的複印件。
「審判長,這是林建國同志臨終前留下的遺囑複印件。上面寫得清清楚楚,他將自己唯一的下鄉指標留給了小女兒林安妮,並將一筆海外親戚的匯款作為補償,交由我姐姐周桂蘭,也就是林晚星的繼母代為保管。」
法官接過材料,仔細翻閱著,眉頭越皺越緊。
他擡起頭,目光如電地射向被告席上的林晚星:「被告,如果原告所述屬實,此案將不僅是返城資格爭議,更涉及嚴重的戶籍欺詐行為。後果,你清楚嗎?」
所有的目光,或同情,或質疑,或幸災樂禍,瞬間全部聚焦在林晚星身上。
她緩緩站起,身姿單薄卻挺拔如松。
她沒有急於辯解,而是平靜地對法官說:「審判長,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請求法庭批準,播放一段錄音證據。」
在獲得許可後,一台老式錄音機被放上證人席。
隨著磁帶轉動,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在莊嚴肅穆的法庭裡響起:
「……那是六九年的冬天,大雪封山,我們勘探隊被困在阿爾泰山裡足足三個月。天寒地凍,沒吃的,人心惶惶。林工,就是林建國同志,那時候身體已經不好了,可他每晚都點著煤油燈,熬夜翻譯一本蘇聯佬的藥理手冊。我問他,這是幹啥?他說,『老徐啊,這些東西我可能用不上了,但得留給孩子們將來用。』我當時還笑他,說你家孩子能看懂這鬼畫符?他把胸脯拍得邦邦響,『我家晚星,看得懂!』」
錄音結束,法庭裡一片寂靜。
那是林父生前同事,老徐地質員的證言。
這幾句樸實無華的話,像一把重鎚,狠狠敲在了周大川精心編織的謊言上。
林晚星接著從布包裡取出那個被父親的體溫浸潤過的筆記本,小心翼翼地呈遞上去。
「審判長,這是我父親的手稿原件。」
紙張因歲月而發脆,泛著柔和的黃。
但上面用鋼筆寫下的字跡,混雜著英文、俄文甚至拉丁文縮寫的化學符號,依舊清晰有力,透著一股嚴謹到極緻的科學精神。
林晚星的手指輕輕點在其中一行批註上,聲音清越:「審判長請看,這裡標註的是一個『β-內醯胺環』的化學結構。在一九六七年,這個術語在國內的醫學文獻裡還沒有統一的譯名,這是我父親根據其結構自創的術語。試問,一個打算把名額留給另一個女兒的父親,會把自己畢生心血的結晶,反覆地向我這個『冒名頂替者』提及嗎?」
不等周大川反駁,證人席上,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師被請了上來。
正是林晚星高中的班主任,李老師。
李老師提著一隻銹跡斑斑的鐵皮文具盒,像捧著稀世珍寶。
她打開盒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林晚星高中時期的實驗筆記、各科獎狀和老師們的評語。
「審判長,各位領導,」李老師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林晚星是我教過最出色的學生,沒有之一!她高二那年,就在學校簡陋的實驗室裡,獨立完成了磺胺類藥物的結晶提純實驗!那時候,別說中學生,就連很多大學的教授都做不到!你們現在,聽信一個偽造的遺囑,說她是文盲,說她冒名頂替?這不光是侮辱她,這是在侮辱我們整個教育系統!」
她顫抖著雙手,將一張因年頭太久而邊緣破損的獎狀遞給法官:「看看這個!『滬市中學生化學競賽一等獎』!上面蓋著的,是市教育局鮮紅的公章!」
周大川的臉色開始發白,但他依舊強撐著,嘴硬道:「一些陳年舊事,誰知道真假……」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個年輕的軍人身影走上證人席。
是小陳法務兵。
他面容嚴肅,將一份蓋著軍區技術部公章的《文書真偽鑒定報告》遞交法庭。
「報告審判長,」小陳的聲音鏗鏘有力,「我部對原告提交的所謂『遺囑』和『海外匯款憑證』進行了技術鑒定。結論如下:第一,該『遺囑』所使用的書寫墨水,是八十年代後才在國內普及的碳素墨水,而林建國同志的去世時間為一九七五年,時間邏輯嚴重不符!第二,所謂的『海外匯款憑證』,經高倍顯微鏡檢驗,系彩色複印件拼貼偽造而成,其邊角留有現代針式印表機特有的網點痕迹!」
小陳頓了頓,目光如劍,直刺周大川:「審判長,這根本不是什麼遺產證明,這是一場精心策劃、蓄謀已久的身份謀殺!」
「轟」的一聲,全場炸開了鍋!偽造!一切都是偽造的!
周大川渾身一顫,面如死灰。
法官的目光冷得像冰,他看向林晚星:「被告,你還有什麼要陳述的嗎?」
林晚星搖了搖頭。
她沒有聲嘶力竭地控訴,也沒有痛陳自己受到的冤屈。
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她走到了法庭記錄用的那塊小黑闆前,拿起了一根粉筆。
「唰唰唰——」
流暢的線條在黑闆上勾勒,一個複雜而優美的六邊形和五邊形並環結構躍然其上。
「這是青黴素的核心結構,青黴烷酸。」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法庭的每一個角落。
緊接著,她又在旁邊飛快地寫下了頭孢菌素、四環素、磺胺類三種常見抗生素的作用機制對比列表。
滿庭的嘈雜瞬間消失,所有人都被黑闆上那些如同天書般的分子式和專業術語震懾住了。
記者們瘋狂地按動快門,記錄下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林晚星放下粉筆,轉身面向旁聽席,面向所有質疑她的人。
「各位,」她的目光清澈而坦蕩,「如果我真的隻是一個周科長口中那個靠男人上位的無知村姑,那麼請問——是誰,教會我在缺醫少葯的山溝裡,用燒酒和棉花配製出無菌溶液?是誰,讓我知道怎樣用陶罐和篝火,通過土法蒸餾,從漫山遍野的黃連中提取出有效救命成分?答案很簡單。」
她伸手指著證據台上,那本泛黃的、寫滿「鬼畫符」的父親手稿。
「是我父親留下的這些『廢紙』,是刻在我腦子裡的知識。」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
「它們不是可以被偽造、被交易的財產,它們是火種!而有些人,怕的從來不是我林晚星這個人,他們怕的,是這火種一旦亮起來,會照出他們內心所有的骯髒和陰暗!」
庭審結束,法槌落下。合議庭宣布休庭,三天後進行宣判。
林晚星走出法院大門,午後的陽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一群軍區醫院的小護士立刻圍了上來,一個個眼圈通紅。
「林醫生,我們都信你!」
「太帥了!剛才你在法庭上畫分子式的時候,簡直帥爆了!」
「林醫生,我們都記得,在關山陣地,是你把我們三十一個兄弟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林晚星微笑著對她們點了點頭,心中一片溫暖。
可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街角處,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正緩緩駛離。
降下的車窗後,一閃而過的,正是周大川那張比死灰還要陰沉的臉。
她心中一凜,握緊了口袋裡那張被汗水浸濕的軍醫大學準考證申請草稿。
陸擎蒼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邊,寬厚的手掌握住了她微涼的指尖。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仰頭看著男人輪廓分明的側臉,低聲說:「他不會認輸的……但他忘了,真正的考試,才剛剛開始。」
遠處,有軌電車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響,不疾不徐地駛過。
金色的陽光灑滿她的肩頭,彷彿為她披上了一件無形卻璀璨的戰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