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晾葯架下,他攥著她的手說「別怕」
吳嬸家的小石頭徹底好了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飛遍了整個紅星大隊。
原本隻是零星幾個抱著試試看心態的村民,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就在陳阿婆家門前的石階上排起了蜿蜒的長龍。
那場面,比過年時分豬肉還要熱鬧。
有娃兒夜裡磨牙、肚裡生蟲,哭鬧不休的;有剛生完孩子,惡露不止,腹痛難忍的新婦;甚至還有隔壁幾個村子的人,聽說了活神仙的名頭,走了十幾裡山路,天不亮就趕來求葯的。
林晚星忙得腳不沾地。
她在陳阿婆屋後的空地上,用幾根竹竿和麻繩搭起了簡易的晾葯架。
一串串墨綠色的藥丸,用細麻繩穿著,在晨風中微微搖晃。
空氣裡,瀰漫著草藥特有的、混雜著泥土芬芳的淡淡苦香,聞著就讓人心安。
隊伍的末尾,幾十米開外的一棵老槐樹下,劉老頭背著手,臉色鐵青地站著。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些曾經對他畢恭畢敬、如今卻隻翹首期盼著林晚星發葯的村民。
這些人裡,有多少是他看過病的?
有多少是前幾天還對他感恩戴德的?
可現在,他們的眼裡隻有那個黃毛丫頭!
他的手指藏在袖子裡,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裡。
人心,變得真快!
村裡的喧囂,自然也傳到了大隊部。
大隊書記李長山一根接一根地抽著旱煙,煙霧繚繞的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今天緊急會議的議題隻有一個:林晚星製藥行醫這件事,到底該如何定性?
「我堅決反對!」主管民兵的王德發一拍桌子,唾沫星子橫飛,「她一個高中都沒讀完的黃毛丫頭,沒文憑,沒行醫執照,更沒有上級批文!這跟以前跳大神的巫婆有什麼區別?萬一吃死人了,這個責任誰來負?我們整個紅星大隊都要跟著挨處分!」
他的話音剛落,一直悶不吭聲的生產隊長孫鐵牛猛地站了起來,他身材魁梧,聲音洪亮如鍾:「王德發,你放屁!那我問你,吳嬸家的娃高燒不退,快要抽過去了,誰來救?是你王德發,還是衛生站的劉大夫?劉大夫都說了讓準備後事了!是晚星丫頭一劑葯把人從鬼門關拉回來的!這是全村人親眼看見的!你說她是巫婆,那你倒是給老子變個能救人的戲法出來看看!」
孫鐵牛一通炮轟,會場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李長山眉頭緊鎖,手裡的煙桿一下下敲著桌面,這確實是個兩難的抉擇。
支持林晚星,那是違規。
不支持,又寒了人心,萬一真有急病,誰來兜底?
就在這時,會議室門外傳來一陣沉穩而有節奏的「篤、篤」聲。
是拐杖觸地的聲音。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朝門口望去。
門被推開,一道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
陸擎蒼一身筆挺的軍裝,肩章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閃爍著威嚴的光芒。
他清瘦了許多,臉色因為失血過多仍帶著一絲蒼白,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卻如鷹隼般銳利,迫人的氣勢瞬間充斥了整個空間。
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沉穩地走了進來。
王德發看到他,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擎蒼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走到會議桌前,將一份文件「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那清脆的響聲,像一記重鎚,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文件上方,一枚鮮紅的印章刺人眼目——「東南軍區後勤醫療指導組」。
「根據軍區最新指示,為應對基層複雜醫療狀況,需積極吸納有實際救治能力的民間人員參與協作。」陸擎蒼的聲音低沉而清晰,不帶一絲感情,卻字字千鈞,「林晚星同志,在本次向陽坡礦洞塌方事故救援中,臨危不亂,為傷員進行緊急止血和骨折複位;在後續疫情預警及小兒急症處置中,表現突出,判斷準確,救治效果顯著。經指導組研究決定,其能力符合『臨時協理員』標準。」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臉色煞白的王德發身上:「即日起,林晚星同志將作為衛生站協理員,協助大隊開展防疫、婦幼保健及地方性常見病藥品配製工作。這是指導意見,也是命令。」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誰有異議,可以整理成書面材料,直接向軍紀委申訴。我,陸擎蒼,為她擔保。」
軍紀委!
這三個字像三座大山,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誰敢?
誰敢去跟軍紀委叫闆?
再沒人敢多說一個字。
當天傍晚,大隊部的廣播就響徹了整個村子上空,正式公告了林晚星的任命。
村民們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而林晚星聽到這個消息時,臉上沒有半分狂喜。
她隻是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小屋,將父親過世後留下的那個散發著淡淡香氣的樟木箱子打開。
箱子裡面,是幾本泛黃的醫書和一沓厚厚的筆記。
她小心翼翼地將一本嶄新的、自己用牛皮紙做的封面的冊子放了進去。
冊子放在最上面,封面是她用鋼筆寫下的一行清秀小字:《常見病土方改良記錄冊》。
在標題下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基於臨床觀察與現代病理邏輯推演」。
這條路,她走得更穩了。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煤油燈下,林晚星還在整理今天收集來的病例數據,分析著不同體質的人對同一種草藥的反應差異。
她太過專註,連身後何時多了一個人都未曾察覺。
忽然,一件帶著男人體溫和淡淡皂角味的軍大衣,輕輕披在了她的肩頭,驅散了深夜的寒意。
她一驚,猛地回頭,正對上陸擎蒼深邃的眼眸。
他不知何時進來的,就那麼安靜地站在她身後。
「陸營長……」她下意識地想要起身。
手腕卻被他溫熱的大手輕輕握住,阻止了她的動作。
「別動,繼續看你的。」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低啞,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溫柔。
「他們想用規矩壓你,我就可以用更大的規矩讓他們閉嘴。」他看著燈光下她專註而略顯疲憊的側臉,輕聲道,「但你不必總是一個人扛著所有事。」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顫。
她擡起頭,望著他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疲憊和血絲,忽然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你顱內的那些碎片……會影響情緒控制嗎?醫生有沒有說?」
陸擎蒼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頓。
他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隨即,他嘴角勾起一抹無奈又複雜的苦笑,握著她手腕的力道緊了緊:「會。所以……更要抓緊時間,把你牢牢護住。」
窗外的月光如水銀般瀉下,照在屋後晾葯架上那些隨風輕晃的藥包上,像一串串承載著希望的鈴鐺,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的目光垂下,落在他握著自己手腕的手上。
那寬厚的掌心,有一道已經結痂變淡的舊疤——那是那天在礦洞裡,他為孫鐵牛複位骨折時,被尖銳的碎骨劃傷留下的。
為了救別人,他傷了自己。
為了護住她,他動用了自己所有的力量。
這個男人……
林晚星心頭一熱,正欲開口說些什麼,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著驚惶的哭腔。
「晚星姐!晚星姐!不好了!」
是小豆子,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張臉慘白如紙,「姐!張三爺……張三爺為了抄近路去鎮上糶米,跌……跌進後山的山溝裡了!腿上……腿上全是血,止不住啊!」
林晚星「霍」地站起身,腦子裡瞬間一片清明,所有的溫情和雜念都被拋之腦後。
她沒有絲毫猶豫,轉身就抓起了牆角的藥箱。
「我馬上過去!」
她剛邁出一步,身旁的陸擎蒼已經拿起了門邊的拐杖,另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手臂,聲音沉穩而堅定:「天黑路滑,別慌。」
他緊隨其後,與她並肩跨出屋門,融入深沉的夜色。
手電筒的光柱在崎嶇的山路上晃動,照亮了前方未知的黑暗。
「這次,」陸擎蒼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和你一起去。」
風中,隱約傳來遠方山溝裡微弱而痛苦的呻吟聲,像被野獸扼住了喉嚨,在寂靜的山谷裡顯得格外滲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