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賬本藏針,她撕了偽善面具
木屑四濺,一個身材粗壯、滿面怒容的婦人沖了進來,正是周桂蘭。
她那雙三角眼在昏暗的屋裡掃了一圈,最終死死釘在床上蜷縮成一團的林晚星身上,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她臉上:「裝!你再給我裝!為了不嫁人,你連病都裝上了?我告訴你林晚星,這門親事由不得你!家裡快被你這個藥罐子吃空了,再不把你嫁出去,我們娘倆都得喝西北風去!」
林晚星被那踹門的巨響嚇得渾身一顫,瘦弱的肩膀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她緩緩擡起頭,露出一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嘴唇乾裂,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一絲詭異的冷靜:「娘……我不是裝病……我是怕……怕這病要是治不好,以後……以後也不能給趙大哥生娃……那趙家這彩禮,豈不是白花了?」
「生娃」兩個字,像一根針,精準地戳中了周桂蘭的要害。
趙家家境在村裡算是不錯,但人也精明。
這次的彩禮隻肯先付一半的糧票和布票,剩下的那一半,指明了要等林晚星嫁過去,圓了房,確定身體沒問題能傳宗接代了才肯給。
要是林晚星真有什麼生不了孩子的毛病,那剩下的一半彩禮可就打了水漂!
周桂蘭臉上的怒火瞬間凝固,轉為一絲驚疑和算計。
她死死盯著林晚星,想從她臉上看出撒謊的痕迹,可那張臉除了病弱就是驚恐,看不出半點偽裝。
林晚星見她神色鬆動,連忙趁熱打鐵,用顫抖的聲音繼續說道:「娘,我也不想拖累家裡……不如,你讓我去請陳阿婆幫我看看吧?她懂些草藥,也許……也許能熬點葯調理一下。花不了幾個錢,要是調理好了,對大家……都好……」
陳阿婆是村裡的孤寡老人,早年獨子病重,是林晚星那位當中醫的父親出手贈葯,才多活了幾年。
這份恩情,陳阿婆一直記在心裡。
周桂蘭一盤算,請陳阿婆確實花不了幾個錢,還能堵住悠悠眾口,便不耐煩地啐了一口:「行了行了!算你還有點良心!趕緊去!要是治不好,你就給我死也得死到趙家去!」說完,她狠狠瞪了林晚星一眼,轉身罵罵咧咧地走了。
林晚星撐著虛弱的身體,一步步挪到陳阿婆家。
陳阿婆一見她這副模樣,頓時心疼不已,連忙將她扶進屋。
聽完林晚星的請求,陳阿婆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在接過周桂蘭不情不願遞來的藥罐時,陳阿婆寬大的手掌看似無意地在林晚星手心一搭,飛快地塞進去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東西,同時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飛快說了一句:「丫頭,這是曬乾的益母草,調經活血的,對女子好。你自己悄悄泡水喝,別讓人知道是我給你的。」
一股暖流從手心瞬間湧遍全身,林晚星捏緊了那包乾草,心中最後一點不安也落了地。
她知道,在這個孤立無援的村子裡,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信賴的人。
夜深人靜,窗外隻有蟲鳴。
林晚星借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悄悄拖出了床底下那個落滿灰塵的老樟木箱。
這是她父親留下的唯一遺物。
她纖細的手指在箱子內壁反覆摩挲,終於,在箱底的夾層裡,摸到了一個硬硬的邊角。
她心頭一跳,用力一摳,一本用牛皮紙作封面的泛黃賬本赫然出現在眼前。
賬本的紙張已經脆化,上面滿是密密麻麻的字跡。
借著微弱的燈光,林晚星的呼吸一點點變得急促起來。
這……這竟然是紅旗村第七生產隊近三年來所有知青的口糧發放記錄!
她的手指顫抖著翻到自己的名字那一頁,瞳孔驟然緊縮。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按規定,她每月應得的口糧是三十斤。
可後面「實發」一欄,每一個月都赫然寫著「十八斤」!
而那憑空消失的十二斤,全都被登記在了「代領」的名目下,代領人那一欄,有時是周桂蘭,有時乾脆就是一個模糊的指印,但每一筆旁邊,都蓋著一個鮮紅的私章——王德發!
王德發,生產隊隊長,也是這次婚事最積極的撮合者!
林晚星腦中轟的一聲,昨天李嬸子來探病時無意間說起的一句話猛然浮現:「……要說還是王隊長有本事,這年頭家家戶戶都勒緊褲腰帶,他家倒好,最近頓頓有葷腥,說是城裡親戚送的臘肉,那香味,半個村子都聞得到……」
臘肉?
她猛地翻到賬本最後一頁的匯總,上面一行觸目驚心的記錄幾乎要灼傷她的眼睛:「年度救濟糧損耗率高達四成」!
底下同樣是王德發龍飛鳳舞的簽名和印章!
一個可怕而清晰的鏈條在她腦中瞬間浮現:周桂蘭為了儘快拿到彩禮,和王德發沆瀣一氣。
王德發利用職權,以「損耗」為名,大肆虛報剋扣知青們的救濟糧,再將這些糧食轉手倒賣,換成錢和肉。
而她林晚星,這個無父無母、被周桂蘭視為「賠錢貨」的知青,就是他們手中最大的一塊肥肉!
那消失的十二斤口糧,就是他們餐桌上的葷腥,就是周桂蘭眼饞的彩禮!
怒火與冰冷的恨意交織,幾乎要將她單薄的身體撕裂。
她死死攥著賬本,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直到刺出血珠也毫無知覺。
第三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林晚星扶著斑駁的土牆,一步一步,走到了村口的大槐樹下。
此時,正是村民們下地出工的時候,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她的出現,立刻引來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不是林家那丫頭嗎?不是說病得下不來床了?」
「看她那臉白的,跟紙一樣,一陣風就能吹倒了。」
周桂蘭和王德發也正好在人群中,看到林晚星,兩人臉色皆是一變。
周桂蘭一個箭步衝上來,叉著腰就要開罵:「你個死丫頭,不在屋裡躺著,跑出來做什麼妖!」
林晚星卻看也不看她,隻是用盡全身力氣,對著所有村民朗聲宣布:「各位叔伯嬸子,我林晚星今天把話放這兒。我病得不輕,一時半會兒怕是好不了,和趙家的婚事,暫緩!」
一石激起千層浪!
周桂蘭當場就炸了,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你放屁!我看你就是不想嫁,存心耍賴!我打死你個不孝的東西!」
王德發也立刻闆起臉,官腔十足地呵斥道:「林晚星同志,你這是什麼態度!婚姻大事,怎麼能說反悔就反悔?這是破壞我們集體的規矩,影響我們生產隊的聲譽!」
面對兩人的夾擊,林晚星臉上卻沒有絲毫慌亂。
她隻是冷冷地看著王德發,緩緩從懷裡掏出那本賬本,在眾人驚疑的目光中,不慌不忙地翻到其中一頁,聲音清冽如冰:「破壞規矩?王隊長,我倒想問問,到底是誰在破壞規矩!這本賬上清清楚楚記著,去年冬月,上面撥給我們七隊知青的救濟麥共計兩千斤,可賬本上記錄的實發數,卻隻有一千二百斤!剩下的八百斤,去哪了?王隊長,這上面可是你親筆簽的字,蓋的章,你該不會不認識自己的名字吧?」
人群瞬間騷動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從林晚星身上,齊刷刷地轉向了王德發!
八百斤糧食,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什麼?少了八百斤?」
「俺們咋不知道!那糧食去哪了?」
王德發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本應該被銷毀的原始賬本,會出現在林晚星手裡!
就在眾人紛紛質問糧食去向,場面即將失控之際,林晚星再次拋出一個重磅炸彈。
她目光一轉,如利劍般刺向人群中一個心虛地縮著脖子的漢子——趙家的準親家,趙大柱。
「大家若是不信我一個人的話,可以去查。就查趙大柱家!他家昨晚燉的羊肉湯,那油星亮的,飄了半條街,可不像我們這些一年到頭見不著葷腥的窮苦人家吃得上的東西!」
這話音未落,幾個早就對王德發心存不滿的年輕後生,眼睛一亮,吼了一聲「走,去看看!」,便拔腿朝趙大柱家沖了過去。
沒過一會兒,他們就高舉著一口鍋跑了回來,其中一個青年將鍋底朝天,大聲喊道:「大家看!鍋底還沒刷乾淨,全是沒刮乾淨的臘羊肉渣子!」
證據確鑿!輿論徹底反轉!所有村民的怒火都被點燃了!
王德發如遭雷擊,臉色煞白,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穩。
而周桂蘭則徹底崩潰了,她癱坐在冰冷的泥地上,雙手捶地,發出瘋了般的嘶嚎:「你個喪門星——!你這是要我的命啊——!」
漫天的指責與唾罵聲中,林晚星獨自立於人群中央。
晨光穿過稀疏的槐樹葉,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迎著無數或震驚、或憤怒、或同情的目光,身形依舊單薄,眼神卻清冽如刀。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對癱軟在地的周桂蘭說道:
「我的戶口本,今天必須還我。」
話音落下,整個場面陷入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嘈雜的叫罵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被她這句平靜卻充滿力量的話震住了。
這寂靜之下,是村民們被壓抑已久的怒火和即將噴發的質問,是王德發和周桂蘭徹底的絕望,更是一場席捲整個紅旗村的風暴,在無聲地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