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月亮還沒什起來
拂曉的微光艱難地撕開粘稠的夜色,直升機巨大的旋翼攪動著山谷中濕冷的晨霧,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當機艙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夾雜著泥土和腐葉氣息的寒風猛地灌了進來。
林晚星第一個跳下飛機,軍靴穩穩地踩在鬆軟的土地上。
她沒有片刻遲疑,攤開地圖,冰冷的目光迅速掃過等高線,指向西北方向一處不起眼的峭壁之下。
「所有重型裝備留在機上!五人醫療小組,攜帶輕型急救包、通訊器和單兵口糧,跟我來!」她的聲音清冽而果決,穿透了旋翼的噪音,「我們不去預設的一號救護點,那裡太顯眼了。」
跟在她身後的實習生小柳一臉茫然,手裡還抱著標準的戰地帳篷支架,忍不住問:「林老師,不設立帳篷醫院,我們怎麼收治傷員?」
「如果敵人的目標是徹底癱瘓雷達站,他們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小股部隊滲透,切斷所有通往山下的主路,將這裡變成一座孤島。」林晚星頭也不回,腳步飛快地在崎嶇的山路上行進,「到那時,任何常規的救護所,都會成為固定靶子。我們的位置,要讓他們想不到,也炸不著。」
二十分鐘後,他們抵達了林晚星選定的地點——一處被巨大岩石遮蔽的天然岩穴。
洞口狹窄,僅容一人通過,內裡卻別有洞天,乾燥且寬敞,足以容納十幾人。
「就是這裡。」林晚星放下背包,立刻下達一連串指令,「把保溫毯拿出來,銀色反光面朝外,緊貼洞穴內壁鋪設,可以最大限度增強我們微弱的信號反射。用工兵鏟在洞穴頂部靠近石壁處開一個簡易通風口,防止二氧化碳濃度過高。小柳,把那幾支熒遊標記劑稀釋一百倍,塗在入口處的碎石和苔蘚上。」
小柳一邊手忙腳亂地操作,一邊不解地問:「林老師,咱們不是來救人的嗎?怎麼搞得跟布設陷阱一樣?」
林晚星調試著微型電台,頭也沒擡,聲音冷靜得像手術刀:「在戰場上,一個不能自保的醫生,救不了任何人。現在,我們首先是『陷阱』,其次才是救護所。這些熒光粉末肉眼難辨,但在夜視儀的微光下,任何踩過的人鞋底都會留下無法抹去的痕迹,等於是在黑暗中為我們點亮了來犯之敵。」
小柳聽得脊背發涼,看著林晚星清純柔美的側臉,第一次感到一種莫名的敬畏。
這位林老師,腦子裡裝的根本不是尋常醫生的仁心仁術,而是一整套冰冷、精密、足以緻命的生存邏輯。
與此同時,百裡之外的後方指揮部,阿蘭徹夜未眠,終於在一片混亂的雜波中,截獲並破譯了一段極其簡短的加密短波。
當她將那五個字通過專線念給林晚星時,自己的聲音都在顫抖。
「月未升,葯先行。」
林晚星握著通訊器的手猛然收緊。
月未升,指的是月圓之夜的子時之前。
葯先行?
葯!
一個電光石火般的念頭在她腦中炸開!
敵人真正的殺招,不是從外部強攻,而是從內部引爆!
他們會利用演習期間必然會產生的野戰醫院人員和傷員轉運流程,將偽裝成醫護人員或是傷員的爆破手,堂而皇之地「運」進核心區域!
「立刻擬定《戰地醫療身份核驗補充條例》,我念你記!」林晚星的語速快得驚人,「所有進入核心封控區的人員,無論軍銜身份,必須接受三項強制檢查:第一,體溫波動曲線比對,偽裝傷員的生理體征與真實傷員有細微差異;第二,瞳孔對光反應速度測試,長期處於精神緊張狀態的特務,神經反射會異於常人;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項——指尖微量毒素殘留篩查!」
她冰冷的目光掃過岩穴外陰沉的天空:「『北山會』的成員長期接觸和配置特種毒物,哪怕經過偽裝,他們的指甲縫隙、皮膚角質層裡,也一定會留下我們特製試劑能夠顯影的代謝物!」
這份被命名為「晚星七條」的緊急條例,以最高優先順序傳達到了關山防區的所有哨卡和醫務室。
當天下午三點,暴雨將至未至,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一名自稱來自第三衛生所、前來支援的「醫生」,背著醫藥箱,試圖進入雷達站主控樓下的醫務室。
負責在關卡執行檢測的小柳,嚴格按照林晚星的流程,冷靜地攔下了他。
當前兩項檢測勉強通過後,小柳拿出了一個便攜試劑盒,請對方摘下手套。
那「醫生」的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還是照做了。
小柳用棉簽仔細擦拭其指縫,滴入試劑。
幾秒鐘後,棉簽前端,一抹極淡的赤苓粉顯影反應赫然出現!
「報告!發現陽性反應!」
林晚星接到通知,親自趕到現場複核。
她沒有理會那人蒼白的辯解,隻是戴上乳膠手套,用手術刀片在那人白大褂的袖口內側,輕輕刮取了些許幾乎看不見的白色微粒。
在臨時搭建的高倍顯微鏡下,那種獨特的菱形結晶體暴露無遺——「北山七號」混合毒劑的結晶殘渣。
林晚星緩緩摘下顯微鏡的目鏡,目光如冰刃般刺向那個所謂的「醫生」,當著所有人的面,她冷冷地揭開了對方的偽裝,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你演得很像,但你忘了一件事。」
「真正的醫生,手上常年留下的,是消毒水的味道,不是洗不掉的毒藥味。」
審訊室裡,被捕的特務嘴硬如鐵,拒不交代。
林晚星卻不以為意,她親自搜查了對方的背包,在夾層的油布裡,發現了一張用鉛筆手繪的路線圖。
圖上詳細標註了三條通往後山備用能源井的隱秘小徑。
其中一條最不起眼的,被紅筆重重圈出,旁邊寫著三個字:「童走無礙」。
林晚星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猛然記起,那個被她從洪水中救下、後來成為通信兵見習員的小石頭,曾經一臉驕傲地跟她吹噓過,小時候在關山裡放羊,他知道一條「連鷹都飛不過去,隻有小孩才能鑽過去的崖縫」!
「立刻傳喚小石頭!」
電話接通,小石頭在聽完林晚星的描述後,激動地大喊:「對!林姐姐!就是那條路!我小時候的秘密通道!」
情報被火速傳遞給已經率領突擊隊摸到前線的陸擎蒼。
男人的聲音在電流中沉穩如山:「收到。我立刻調整部署,命令『獵隼』小隊放棄原定路線,由小石頭帶路,從『童走之路』秘密包抄,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夜色,終於在壓抑中徹底降臨。
瓢潑大雨如約而至,豆大的雨點擊打著雷達站的鐵皮屋頂,發出一片嘈雜的聲響,完美地掩蓋了山林間所有不該有的動靜。
主控室內,堅守崗位三十年的老哨兵馬強,死死盯著滿是雪花點的雷達屏幕。
忽然,屏幕的一角,代表著能源井方向的區域,一個極其短暫的強電磁脈衝信號一閃而過!
他的心臟猛地一跳!這是高強度電子設備啟動或短路的特徵!
他抓起電話,卻隻聽到一片死寂的忙音。內外通訊,全部中斷!
馬強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他沒有慌亂,而是默默地彎下腰,從磨破的軍靴鞋墊下,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本子——那是早已廢棄的軍用密碼本。
他將密碼本塞進最貼身的內衣口袋,看了一眼窗外深不見底的黑暗,毅然轉身,沖向了通往地下電纜井的通道。
那裡,還有一條被遺忘了二十年、卻從未被拆除的手搖式緊急專線!
而在山脊的另一側,雨幕之中,數十道黑色的鬼影正悄無聲息地貼著岩壁,朝著備用能源井的方向高速逼近。
為首那人擡起手腕,一隻防水軍用表在昏暗中泛著幽光,分針,正穩穩地指向了數字「47」。
距離午夜零點,還差十三分鐘。
月亮還未升起,殺機已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