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她沒抓人,卻讓網自己收了囗
那些血肉之軀在城市中移動,確實會留下痕迹。
但林晚星要的,不是去追逐這些飄忽不定的痕迹,而是讓這些痕迹自己匯聚成一條通往死路的繩索。
指揮中心的大屏幕上,一份新的檔案被調取出來——鳳凰山周邊三公裡範圍內,過去七十二小時所有進出卡口的車輛登記記錄。
上百條數據流淌而過,林晚星的目光在其中一條上定格。
「牌照號:京農7-3458。車型:東風皮卡。登記單位:市農科院。事由:山區土壤勘測。出入時間:淩晨兩點四十五分進,三點三十一分出。」
黃幹事在一旁低聲道:「頭兒,這輛車的時間點和李志勇潛入的時間高度重合,車主信息已經查了,農科院的一個普通技術員,履歷很乾凈。要不要立刻控制起來?」
「不用。」林晚星搖了搖頭,指尖在屏幕上輕輕一點,將這條記錄高亮,「一個履歷乾淨的普通技術員,半夜開著單位的車去廢棄軍事禁區?這不叫證據,這叫疑點。直接抓人,他可以說自己迷路了,什麼都問不出來,反而會驚動整張網。」
她擡眸看向小劉記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小劉,又要辛苦你了。這次,我們不寫懷舊散文,我們寫一篇新聞報道。」
小劉記者精神一振,立刻拿出紙筆:「林局長請說!」
「標題就叫《科技下鄉遇險記:專家深夜勘測,誤入『幽靈』禁區》。」林晚星的語速不疾不徐,卻字字敲在關鍵點上,「內容就講,一位兢兢業業的農業專家,為了採集土壤樣本,深夜駕車進入鳳凰山區域,不幸誤入一處地圖上未標註的廢棄軍事設施。他在裡面聽到了奇怪的聲響,還險些遭到不明身份人員的暴力驅趕,倉皇逃離。」
她頓了頓,補充道:「配圖要講究,用長焦鏡頭,拍得模糊一點,能隱約看到那扇半掩的鐵門,和山頂若隱若現的天線陣列就行。最後,在文章末尾呼籲一下,老舊戰備遺產存在安全隱患,也容易被不法分子利用,希望有關部門能加強管理。」
小劉記者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他瞬間明白了林晚星的意圖。
這不是一篇新聞,這是一封戰書,一封公之於眾、卻隻給特定人看的戰書!
次日,這篇圖文並茂的「社會新聞」經由地方晚報刊發,並被廣播電台在市民熱線節目中當成典型案例討論。
效果立竿見影,一石激起千層浪。
市政服務熱線幾乎被打爆了。
市民們的熱情被徹底點燃,紛紛舉報自己家附近、單位旁邊那些常年無人問津的防空洞、舊倉庫、爛尾樓。
一時間,全城彷彿遍布「可疑據點」。
黃幹事帶著人加班加點,將雪片般飛來的舉報線索進行梳理分類,很快,一份標註著六處「高危」地點的報告就送到了林晚星面前。
「頭兒,這六個地方是群眾反映最強烈的,我們初步排查,其中四個是純粹的誤報,但有兩個……南城區的廢棄紡織廠和西郊的舊冷庫,確實有夜間活動的跡象!」
「很好。」林晚星的目光掃過地圖上那六個被標記出的紅點,下達了一道讓黃幹事都感到心驚的命令,「將這六個地點,無論真假,全部列入『一級重點巡查名單』。通知武警方面,從今晚開始,對這六個點進行二十四小時輪班武裝巡邏。再協調空勤,派無人機進行不定時高空巡航,紅外熱成像和高清攝像頭交替使用。」
黃幹事一愣:「頭兒,連假目標也……」
「對,連假的也要。」林晚星的眼神銳利如刀,「我要讓他們覺得,不是我們在找他們,是整個國家機器的體制在自發地動起來,清掃每一個角落。真正的據點會被盯死,而外圍的那些『宿主』,會看到這種鋪天蓋地的陣勢,他們會恐慌,會覺得自己的藏身之處隨時可能暴露。」
她要的,就是這種草木皆兵的恐慌感。
與此同時,另一股壓力,正精準地施加在了一個關鍵節點上。
軍醫大學,學術委員會主席辦公室。
程永年看著桌上那封沒有署名的信,神色平靜。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信封,郵戳顯示來自本市,但投遞點是一個人流混雜的老城區郵筒。
信紙上的字,是用老式打字機打出來的,字體邊緣帶著獨特的墨跡浸染痕迹。
「你幫外人查『林振華』,不怕自家那點見不得光的事,也被翻出來?」
短短一句話,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程永年沒有絲毫慌亂,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將信紙和信封一同裝進證物袋,直接送到了林晚星的辦公室。
「他們開始狗急跳牆了。」他沉聲道。
林晚星接過證物袋,隻看了一眼那獨特的打字機字體,便調出了一個加密的筆跡與文件特徵資料庫。
輸入、比對,結果在三秒內彈出。
「本市第三軍工廠,前檔案管理員,王長貴。已退休。此人正是當年B型溫控儀項目檔案的經手人之一。」林晚星的語氣波瀾不驚,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他以為用這種方式能讓你退縮。」
她看向程永年:「程老,敢不敢陪我唱一齣戲?」
「有何不敢?」程永年傲然道,「我一生行事,無愧於心!」
第二天,軍報的內部通訊版塊,刊登了一篇對程永年主席的簡短採訪。
當被問及如何看待學術界的歷史遺留問題時,程永年對著鏡頭,擲地有聲地說道:「我個人歡迎任何形式的審查和調查!無論是誰,對我的過去有任何疑問,都可以直接來找我當面質詢!我程永年,隨時奉陪!」
這番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暗處。
那之後,程永年再也沒有收到任何匿名信。
但一個不起眼的消息卻在第三天傳到了黃幹事的情報組——第三軍工廠退休檔案員王長貴的兒子,以「突發性神經衰弱,無法勝任工作」為由,向單位遞交了病退申請,手續辦得異常急切。
外部的壓力網越收越緊,而內部的離心計,也由陸擎蒼親自布下。
「我分析了他們所有的通訊記錄,」陸擎蒼指著屏幕上閃爍的數據流,「從『海葵』下達指令,到十二個執行點完成確認,中間平均有十二個小時的『確認延遲期』。這說明什麼?」
他自問自答:「說明底層的執行者,就像沒有感情的工具,他們並不掌握完整信息,隻知道被動接收和執行。他們與上級之間,存在巨大的信息差和信任壁壘。這,就是我們的突破口。」
他看向黃幹事,下達了命令:「用我們截獲的那個頻段,插入一段偽造廣播。內容很簡單:『上級指揮部懷疑內部出現洩密,為確保B計劃絕對安全,即日起啟用雙向身份驗證機制。所有執行點在接收指令後,須在一小時內回傳個人指紋碼進行確認,未按時回傳者,一律視為叛變,由鄰近單位就地清除。』」
為了讓這場戲更逼真,技術人員特地用老式磁帶錄製了這段音頻,再轉為電波信號發出,聲音裡帶著獨屬於那個年代的、嘶啞的滄桑質感,彷彿真的是從某個塵封已久的秘密電台裡傳出。
這是一個歹毒卻高效的陽謀。
對於那些本就活在黑暗中的「程序人」而言,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果然,不到二十個小時,軍用級的信號監聽系統捕捉到了三起異常的、未經授權的、慌亂的回撥信號。
它們沒有使用既定的加密協議,而是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公共頻段上盲目呼叫,試圖聯繫上級。
「抓到了!」技術員興奮地喊道,「信號源定位:市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鐵路局職工家屬院三號樓、北郊邊防技術研究所!」
黃幹事立刻對這三個信號源的背景進行了深度排查。
結果令人心頭一凜。
這三個人,無一例外,全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退役的軍工技術人員,近期銀行賬戶上都有過數額不大、但來源可疑的資金往來。
而最關鍵的一點是,其中那個來自邊防研究所的工程師,其個人檔案的保密附錄中註明:此人曾在七十年代末,短期負責保管過「海葵計劃」的原始成員花名冊!
「頭兒,人證物證俱在,可以實施抓捕了!」黃幹事激動地請示。
「不。」林晚星再次否決,「現在抓,隻能抓到三條小魚。我要他們把那條最大的魚,親手給我送過來。」
她轉向一旁始終沉默、卻目光如炬的老孫法官:「孫老,該您出馬了。以軍區史志辦『軍工記憶工程』資料徵集的官方名義,給這三個人,寄送一份正式的座談會邀請函。」
夜色如墨。
鳳凰山深處的地下通訊總站裡,李志勇滿頭大汗,他撬開檢修口,正準備用物理方式切斷主電源,以防備任何形式的遠程監聽。
可就在他即將剪斷電纜的瞬間,那台本應熄滅的控制台顯示屏,卻毫無徵兆地亮了起來,幽綠色的屏幕上,赫然跳出一行血紅色的宋體字:
「身份未經驗證,訪問許可權駁回。B計劃……已終止。」
李志勇渾身一僵,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他猛然回頭,隻見角落裡那台老舊的盤式錄音機,不知何時被啟動了,兩個磁帶盤正在緩緩倒帶,發出「咔噠、咔噠」的輕響,像是在嘲弄他的一切徒勞。
同一時間,市區某間窗簾緊閉的公寓裡。
那位來自邊防研究所、名叫周建國的前工程師,將最後一疊寫滿代碼和人名的筆記丟進臉盆,劃著火柴,看著它們化為灰燼。
火光映在他布滿冷汗的臉上,他拿起電話,手指顫抖地撥通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喂……是軍區保衛科嗎?」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我……我想交代一些事情……關於『海葵』……但我有一個條件,我隻跟你們的林晚星局長一個人談。」
指揮中心裡,林晚星緩緩合上了面前厚厚的案卷。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反應,都已匯入她預設的軌道。
她輕聲說道,彷彿在陳述一個最簡單的物理定律:「現在,他們開始互相猜了。」
話音剛落,一份加急的加密文件被送到她的桌上。
是保衛科轉來的正式報告,上面清晰地記錄了周建國的通話內容。
在報告的末尾,附著周建國那個孤注一擲的請求。
林晚星的目光落在「周建國」這個名字上,指尖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一下,兩下……
這張由無數謊言、恐懼和背叛織成的網,終於被撕開了一個由內而外的缺口。
而第一個爭先恐後想要爬出來的人,已經點名要見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