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刀尖上的證據
手術室外,白色的走廊被聞訊趕來的醫護人員擠得水洩不通,一道道目光或擔憂、或好奇、或幸災樂禍,盡數匯聚在那扇緊閉的金屬門上。
人群的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後勤部人員悄悄舉起了手機,鏡頭對準了手術室門口的方向,接收器裡傳來杜衛國副院長陰冷的聲音:「對,全程錄下來。我要讓她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價,每一個越權的細節都不能放過!」
林晚星對此渾然不覺,也毫不在意。
她換好無菌的刷手服,走進手術準備間,目光習慣性地掃過自己的器械包。
就在那一瞬間,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包被動過了!
她不動聲色地打開,指尖飛速掠過一排排泛著冷光的金屬器械。
果然,那把她最順手的,經過特殊打磨用以應對複雜血管分離的止血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普通型號。
更緻命的是,備用的膽道引流管也被替換成了老舊型號,管壁僵硬,極易在術中造成二次損傷。
好一招釜底抽薪!這是要她在手術台上當眾出醜,甚至鬧出人命!
林晚星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隻是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徹骨的寒意。
她轉過身,對跟在身旁,臉色已經嚇得發白的小趙護士低聲耳語了幾句。
小趙護士用力點了點頭,像是接到了最神聖的命令,轉身飛也似地衝出準備間,直奔護士關懷站一個不起眼的儲物櫃。
她用鑰匙打開最底層,一個陳舊的鋁合金手提箱赫然在目。
箱子打開,裡面並非零食雜物,而是一套閃爍著奇異光澤的微型器械——那是林晚星用自己的津貼,親手改裝的一套應急微型引流套件,是她為自己留下的最後底牌。
「麻醉完成,生命體征平穩。」麻醉師的聲音打破了手術室內的沉寂。
主刀的秦副院長深吸一口氣,接過手術刀,按照術前討論的方案,精準地切開了患者的腹腔。
層層分離,暴露肝臟。
然而,當他的電刀剛剛探入肝門區域,試圖分離粘連時,視野中猛地湧出一片猩紅的滲血,瞬間染紅了紗布。
「怎麼會這樣?」秦副院長眉頭緊鎖,低聲自語。
術前影像上,這裡明明沒有明顯的大血管。
全場的氣氛瞬間凝固,監護儀上的心率開始小幅波動。
「請暫停。」一道清冷而鎮定的聲音從監視屏後方傳來。
林晚星的目光銳利如鷹,緊緊盯著放大的術野影像,「秦副院長,您已接近右後支膽管的變異分支,再深入兩毫米,就會撕裂門靜脈主幹。我建議,改用鈍性分離,從肝方葉與尾狀葉之間入手。」
秦副院長的手微微一顫,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看了一眼監視器上波動的生命體征,又看了一眼林晚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咬了咬牙,放下了電刀,換上了分離鉗。
他按照林晚星的指示,小心翼翼地進行鈍性分離。
一分鐘後,當他撥開一層薄薄的系膜,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一團蚯蚓般盤根錯節的異常血管網赫然暴露在視野中,距離他剛才下刀的位置,不足兩毫米!
全場鴉雀無聲,隻剩下監護儀平穩的「滴滴」聲。
這個年輕的女醫生,僅憑術前影像和此刻的滲血情況,就做出了分毫不差的預判!
危機暫時解除,手術進入超聲引導穿刺引流階段。
影像科的陳技術員將超聲探頭放在患者腹部,然而,顯示屏上卻突兀地跳動起雜亂的幹擾波紋,畫面模糊不清,根本無法定位。
「報告!線路接觸不良,可能是設備老化!重啟需要十五分鐘!」陳技術員急得滿頭大汗。
十五分鐘?
對於此刻的柳老將軍來說,每一秒都可能走向器官衰竭的深淵!
就在秦副院長手足無措之際,林晚星已經從口袋裡取出了一張摺疊的紙。
那是一張她親手繪製的肝臟解剖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跡,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每一條血管、神經和膽管的走向,其精細程度遠超教科書。
這是她結合術前三維重建影像,在腦中演練了上百遍後,刻畫下的記憶。
她走到手術台旁,目光鎖定在患者的右上腹,伸出纖細的手指,在空中比劃出一個精準的角度:「秦副院長,聽我的。從右側肋弓下緣,與腋前線交點,穿刺針與皮膚呈15度角進針,深度4.3厘米,注意避開膈肌在肋骨上的附著點。」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在沒有影像引導的情況下進行盲穿,無異於蒙著眼睛走鋼絲!
秦副院長遲疑了,這要是出了事,他就是第一責任人。
但看著林晚星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他鬼使神差般地點了點頭,接過穿刺針,按照她指示的角度和位置,穩穩地刺了下去。
針尖進入體內的每一毫米,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當穿刺針的深度刻度抵達4.3厘米時,他停住了。
下一秒,針尾的導管裡,一股渾濁的、泛著淡黃色的膽汁緩緩流出。
成功了!精準抵達目標位置!
手術室裡,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
所有人看著林晚星,像在看一個怪物。
隨著膽汁被引流出來,膽道內壓力驟降,柳老將軍的生命體征迅速趨於平穩。
但林晚星的眉頭卻沒有舒展長時間的膽汁淤積和手術創傷,術後感染的風險陡增,敗血症隨時可能奪走老人的生命。
「立刻靜脈給予最高級別的廣譜抗生素,」林晚星的聲音清晰而果斷,「同時,準備清熱利濕、解毒保肝的中藥湯劑,進行保留灌腸。」
「什麼?」麻醉科主任猛地擡起頭,像聽到了什麼荒唐的笑話,「林醫生,你瘋了嗎?中藥進手術室的重症病人?這是在拿首長的生命開玩笑!」
林晚星轉過頭,目光直視著他,冷冷地說道:「主任,我比你更清楚風險。但你別忘了,柳老將軍三個月前剛剛做過腸吻合手術,腸道功能脆弱,口服給葯吸收受限,大劑量靜脈用藥又會加重肝腎負擔。保留灌腸是目前最直接、最安全的給葯路徑。要麼,聽我的,用中西醫結合的方式搏一把生機。要麼,你就眼睜睜等著他幾個小時後爆發全身感染,死於敗血症。你選!」
一番話,字字如刀,堵得麻醉科主任啞口無言。
最終,通過對講系統全程關注手術的院長,在沉默了半分鐘後,下達了特批指令:「按林醫生的方案試行!」
小趙護士早已將親手熬制的藥液用最精密的過濾器處理完畢,小心翼翼地注入了引流袋。
六個小時後,手術結束的紅燈終於熄滅。
當柳老將軍被平穩地送入ICU時,守在門外的老周司機再也控制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抱著那個早已冰涼的保溫桶,朝著林晚星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泣不成聲:「林醫生,您是我們全家的大恩人啊!」
不遠處的陰影裡,陸擎蒼挺拔的身影一直未動。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ICU那扇玻璃窗內。
直到監護儀上那條代表心率的曲線,傳來平穩而有力的「滴、滴、滴」聲,他才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緩緩呼出一口濁氣。
他掏出胸口那塊老舊的懷錶,看了一眼時間——七小時零十二分鐘,他竟在這裡站了整整七小時零十二分鐘,未曾離開一步。
身旁的警衛員低聲勸道:「首長,手術成功了,您回辦公室休息一下吧。」
陸擎蒼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那扇窗,隻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她是主心骨。」
深夜,醫院的燈火漸漸熄滅。
林晚星獨自坐在辦公室,整理著厚厚的手術記錄,每一個細節,每一次決策,都重新在腦海中復盤。
突然,桌上的內線電話急促地響起,是ICU護士站。
「林醫生!柳老將軍恢復意識了,他……他點名要見您!」
林晚星心中一緊,立刻起身快步走向ICU。
病房內,老人虛弱地睜開雙眼,看到她進來,渾濁的眼睛裡透出一絲光亮,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小林啊……我這條老命,是你從鬼門關……硬生生給搶回來的。」
「您好好休息,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林晚星輕聲說。
老人卻彷彿沒聽見,頓了頓,用儘力氣又補了一句:「明天……院裡的黨委會,我會……親自提你的事。」
她正想推辭,老人卻費力地擡起一隻手,制止了她,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別跟我說什麼『隻為救人』的漂亮話。在這個世界上,光有菩薩心腸是不夠的,還得有霹靂手段。就得……讓有本事的人,說了算!」
林晚星退出了病房,站在寂靜的走廊裡,仰頭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她忽然明白了,今晚這一刀,不隻是為了救回一個人的性命。
這一刀,更像是劈開了那道無形卻堅固的,長久以來壓在無數寒門醫者頭頂的鐵幕。
然而手術的成功隻是第一步,杜衛國之流絕不會善罷甘休,而真正決定勝負的,並非手術台上的刀光劍影,也不是會議室裡的唇槍舌劍。
這一場豪賭,她押上了自己的前途,而柳老將軍的身體,將在未來幾天裡,給出最終的判決。

